坑比昨天看起来浅了一点。
不是错觉——姜岁蹲下去，用手比了比，边缘的土确实塌了些。
“有人动过。”她说。
“我昨天来看过，没动。”竹悦有点急，“真的，我插的草还在原位。”
“草在，不代表土没动。”姜岁说，“草可以拔了再插。土不会。”
她说着，从袖里取出那截黑色残渣，用布托着，放在坑沿的一块平石上。
“做什么？”悟空凑过来。
“试试。”
“试什么？”
“试它会不会自己动。”姜岁说，“如果它和这坑有关系，离得近了，总该有点反应。”
悟空“哦”了一声：“师父你这叫拿自己的东西当饵？”
“不是自己的。”姜岁说，“是没人认领的。”
“那更麻烦。”悟空说，“没人认领的东西，谁都能认领。”
姜岁没答。她只是把布摊平了一点，然后退开两步。
“旧”是午后到的。
他走得很慢，剑没带。
姜岁一眼就看见了——不是没带在手里，是整个人身上，少了那种一直横着的、随时要出鞘的劲儿。
“你来了。”她说。
“嗯。”
“剑呢？”
男人站了一会儿，才说：“放家里了。”
“为什么？”
“不想带。”
“为什么不想带？”
他沉默了。
风从坡上下来，吹得他衣角动了一下。
“姜岁，”他终于说，“我今天早上起来，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叫‘旧’了。”
“昨天你就说过。”
“昨天是‘想不起来’。”他说，“今天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像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像是别人给我套上的。套得挺合适，但不是我自己的。”
姜岁没追问。她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一块空地。
“站这儿。”
“做什么？”
“待着。”姜岁说，“不用说话，也不用做事。就待着。”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站过去了。
变化是在申时前后出现的。
很轻微。
先是那截黑色残渣——它没有动，但布上原本干净的那一小块，忽然多了一道极淡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轻轻压过一下，又收回去了。
姜岁看见了。她没出声，只是把位置记在心里。
紧接着，是“旧”。
他站在那儿，本来一直垂着眼。忽然，他的头，很轻地抬了一下。
不是转向姜岁，也不是转向坑。是转向东边。
“你看见什么了？”姜岁问。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刚被叫回神。
“……没有。”
“你刚才往东边看。”
“是吗。”他说，“我不记得了。”
悟空在旁边，把嘴里的桃核吐掉，声音压低了：“师父。”
“嗯。”
“他这个状态，”悟空说，“不太对。”
“我知道。”
“那你还不——”
“还不至于。”姜岁说，“他现在还能答话，还能站住。真出问题的信号，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姜岁没回答。
她心里其实有个答案，但不想说出口——真出问题的信号，是他开始主动说话，而且说的内容，他自己都不觉得奇怪。
傍晚收工前，哪吒终于出现了。
他是从坡下走上来的，衣服有点皱，脸色也不算好。
“哪吒，你早上啥没来。”姜岁说。
“师父，我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
哪吒顿了一下：“……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
“就是，”他把手插进袖里，“早上醒的时候，有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是迷路那种不知道，是……像是这一整天，本来不该有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悟空“哟”了一声：“你这说得比我还邪乎。”
“闭嘴。”哪吒瞪他。
“我说真的。”悟空收了笑，“你那个，和我那个，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缺一角。”悟空说，“你是整个儿飘了一下。”
哪吒没再说话。
姜岁看着他们两个，慢慢开口：“从今天起，你俩的账，分开记。别互相参照。”
“为什么？”哪吒问。
“因为你们俩的症状不一样。”姜岁说，“参照着记，容易把别人的当成自己的。”
回去的路上，姜岁把“旧”叫住了。
“你早上，”她说，“是不是见过什么人？”
男人停下脚步。
“没有。”
“确定？”
“确定。”
姜岁看着他。
“那我换个问法。”她说，“你今早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念头是什么？”
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岁以为他不会答。
“我想，”他最终说，“我今天得往东边走一趟。”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该去。”
姜岁的心，沉了一下。
“你去了吗？”
“没有。”男人说，“我来了这儿。”
“为什么没去？”
“因为——”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那个念头是不是我自己的。”
姜岁没再问。
她只是从袖里摸出一小块布，递过去。
“拿着。”
“这是什么？”
“没什么。”姜岁说，“就是个记号。你要是哪天觉得，自己又冒出个‘该往哪儿走’的念头——先摸摸这个，再决定去不去。”
男人接了，捏在手里，看了看，没说话。
“这不是什么法器。”姜岁说，“就是让你有个东西，能把自己拽回来一下。”
那天夜里，明来了。
他还是站在窗下，伞收着。
“今天有动静。”他说。
“你知道了？”
“竹悦跟我提了一句。”
“她怎么知道的？”
“她看见你记位置了。”明说，“她不算笨。”
姜岁没接这句。
“‘旧’今天往东边看了一眼。”她说，“还有，他说他早上有个念头，要往东走。”
明沉默了一会儿。
“东边。”他重复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
“三千年前，”明说，“往东伸手的那一个，是想把碑稳住。”
“所以？”
“所以，”明抬起眼，“如果今天这个‘往东’，是同一个来源——那它现在想做的，可能不是坏事。”
“也可能，”姜岁说，“是它换了个说法。”
“是。”明没有否认。
“你倾向于哪个？”
“我倾向于，”明顿了顿，“两个都别急着排除。”
姜岁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