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完活后,两人把工具收拾了,铁锹、锤子、撬棍,还有剩下的材料,直接都归置进了棚子底下。
林守义拍了拍手说:“今儿辛苦你了。 走,进屋歇会儿,咱俩喝两盅去去寒。” 苏志诚一听有酒喝,眼睛立马亮了:“这感情好。” 两人进了北屋,林守义冲马秀娟说:“秀娟,去把昨个剩下的那串腊肉切一盘来。 再切点腌萝卜,拌个白菜心。” 马秀娟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往灶间走去。 腊肉拿出来就已经洗过,也又煮过一遍了,要不然又咸又硬的没法吃。 苏志诚听到有腊肉,凑到苏蕙兰跟前小声问:“姐,家里还有这好东西呢?” 苏蕙兰笑了一下说:“是你运气好,赶上了,那块腊肉是你姐夫前儿给人干了一天半的活,人家赏的。” 说着话,她起身给两人兑了洗手热水,又把泡好的茶也端上桌。 苏志诚边洗手边笑着说:“嘿,今儿这趟活干的值。” 林守义听完笑了笑没说话,进东里间拎了一壶酒出来。 不一会,一碟子切成薄片、红白相间的腊肉先上了桌。 随后是一碟腌萝卜,一碟凉拌白菜心。 白菜心是手撕的,调了麻酱,兑醋加糖,它还有个别名叫乾隆白菜。 苏志诚坐到桌边,看着那碟腊肉,咽了口唾沫:“姐夫,这腊肉地道,一看就是好货。” 林守义笑着说:“好不好的,尝过才知道,来,先尝尝。” 苏志诚夹了一片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咸香,有嚼头。” 林守义给他倒上酒,端起酒盅说:“来,今儿辛苦你了。” 苏志诚连忙端起酒盅:“姐夫,瞧你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 林守义点头:“行,不说见外话了,咱俩走一个。” 两人碰了盅,都干了。 苏志诚哈了一口酒气,夹了一筷子白菜心,嚼得嘎吱嘎吱响。 两壶酒喝完,苏志诚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说要走。 林守义把他送出门,走到外院,林守义指着墙根底下放的一辆独轮车说:“这车你推走。” 苏志诚转头一看,独轮车车架是榆木的,车斗是松木板拼的,木色新亮,木纹清楚,钉子帽锃亮, 轮轴上了油,一眼看去跟刚做出来的一样。 车上还有捆好的几个叠在一起的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用麻绳十字捆着。 苏志诚围着车转了一圈,拿手拍了拍车斗:“姐夫,这车新打的?” 林守义说:“什么新打的,旧车。 别人不要送我的,我瞅着车架还行,就打磨了一遍,又上了层清漆,看着就新了。” 他都忘了这车是谁家的了,他在玉扣里把上面那层剥了,露出底下崭新的木纹,看着就跟新做的一样。 苏志诚又拍了拍麻袋:“这里头装的什么?” 林守义说:“都是旧麻绳,我给你装了两捆。 你推回去,摊派要的麻袋麻绳,就不用凑了。 剩下的留着慢慢用。” 苏志诚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姐夫,这……又吃又拿的。” 林守义说:“少废话。 赶紧推走。 车你也不用还我,留着家里使,往后拉个煤、运个粮,比肩扛手提省事儿。” 苏志诚也不再推辞了,弯腰把车把抬起来,试了试,车轮转得顺溜,推起来轻快。 他回头冲林守义咧嘴一笑:“姐夫,那我可就推走了啊。” 林守义摆了摆手:“走吧,路上慢点儿,小心别撞着人。” 苏志诚点了下头,推着车往外走,林守义紧走几步,把院门打开,卸了门槛。 等苏志诚推车出去后,又把门槛装了回去。 他拍了拍手,看着苏志诚推着车越走越远,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响也越来越淡。 这才转身回了院子,把门重新掩上。 隔天一大早,林守义站在门廊下,看着天色。 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屋脊上头压着一层灰白的云,太阳还没出来,只有清清的微风,很冷,院子里也静得很。 他两手揣在袖筒里,眯着眼往天边看了一会儿,心里默算着日期,今天是十二月一号,明天就二号了。 他心里又往前推了一步,从十二月十四号丰台解放,围城开始,到一月三十一号北平和平解放,整整四十八天。 也就是说,还有两个月,北平城就该改天换地,迎来它的新生。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搁在从前,两个月就是六十天,一天一天地熬,熬得人心里发焦。 可这会儿他不焦了。 家里地窖有钱有粮,玉扣里有用不完的物资。 孩子们有棉衣穿,有热炕睡,有奶粉喝。 外头再乱,也影响不到家里人吃饱穿暖。 他想起前世这会儿,他正蹲在粮店门口排队,天不亮就出门,排到晌午,柜台后面的人两手一摊,说今儿没了。 他揣着购粮证往回走,一路上想着家里那几个孩子,想着中午拿什么下锅。 那时候他抬头看天,天也是这么灰,可他心里比天还灰。 如今不一样了。 他站在自家门廊下,看着同一个天,心里头踏实得很。 他知道再熬两个月,城外的大军就会进城,北平就会和平解放,不用打,不用炸,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胡同还是那些胡同。 到时候粮价会落下来,市面上会缓过来,老百姓的吃喝会有人管。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屋里走。 苏蕙兰正在洗漱,见他进来问:“一大早站那儿看啥呢?也不怕冻着你。” 林守义说:“看天。 今儿天还行,不冷。” 苏蕙兰说:“不冷就好。 吃完饭你干嘛去?” 林守义说:“接着出去转转,看看街面上有什么动静。” 他没再说别的。 那些日子、那些大事,搁在心里头就行,不用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