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灰蒙蒙的天光又沉了一层，院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墙根底下一小片水渍没来得及渗干净，冻成了灰黑的薄冰。 一进院门，就看见安和又在院子里学骑车呢。 左手抓着一边车把，右手抓着前大梁，胳膊肘也使劲夹着大梁，两条小短腿一下紧着一下蹬着车蹬子，蹬不圆。 车把歪歪扭扭地晃，前轮在地上画着龙，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小脸冻得通红，额头上却沁着一层汗。 林守义有些好笑地站定看着。 安和骑着转了一圈回来，看到他连忙从车上下来。 他把车停稳，才叫了一声：“爹，您回来了？” 林守义点了下头说：“大冷天的你骑什么车呀，也不怕冻着手。” 安和嘿嘿笑了两声：“不怕，我骑两圈就回屋烤火。” 林守义说：“行，不怕冻你就接着骑。” 说完抬腿往内院走去。 身后的安和还真又接着骑了起来，车轱辘碾过青砖地，发出沙沙的响。 进到北屋客厅，几个小的正满屋子闹腾，你叫一声我喊一嗓子的。 安顺追着安平满屋子跑，小菊跟在后面笑，淑英坐在条凳上拍手。 苏蕙兰跟马秀娟坐在炉子跟前，一边纳鞋底一边看着他们，别磕着碰着。 见到他进来，屋里立马安静了下来。 闹腾的也不闹了，追着跑的也不跑了。 一个个全都站定喊起了爹。 转瞬就变成了乖孩子，像是刚才闹腾的不是他们一样。 苏蕙兰噗嗤笑了一声：“还不赶紧都回自个屋去。” “哦！” 安平答应一声，第一个跑出屋门。 随后是淑英、小菊、安顺。 几个小的鱼贯而出，门帘子落下来，屋里一下子清静了。 林守义摘了围巾、帽子，脱掉长袍。 苏蕙兰守在跟前，一件一件地接了过去，转身抱进西里间。 等林守义坐到椅子上时，马秀娟已经茶给泡好了，茶碗搁在他手边，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林守义看着她问：“下午家里没事儿吧？” 马秀娟说：“没事儿，都好着呢。 就是桂芝来过一趟，叫我俩去捡煤核，我带小菊和淑英跟着去了一趟。” 林守义点了点头，又问：“都去哪儿捡的？” 马秀娟说：“没去多远，就沿咱这条街的后巷捡到南头，去了趟清华池后门。” 她笑了一下又说，“今儿那边煤灰多，捡了不少呢。” 林守义也笑了一下，没说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马秀娟坐回炉子旁接着说：“桂芝一早是想去东站的，我劝了她两句。 那边我去过两回，煤渣多是多，可人也多，乱得很。 黑狗子时不时会跑过来赶人不说，还老有打架的。 还不如澡堂子后门捡点煤核安生。” 苏蕙兰从里间出来也接话说：“就是，桂芝也真是，这馊主意她也能出。 东站那边好几伙人都是分了片的，外人去了哪儿那么容易捡得着。” 马秀娟说：“对呀，我就这么跟她说的。” 苏蕙兰坐下，两个女人又开始说起捡煤渣好是好，路远不说，还容易受排挤，弄不好还会挨打， 真不如就搁巷子里，捡人家倒出来的煤核。 又说澡堂子后巷也是好地方，兴华园、清华池都是好地方。 马秀娟说：“东升平、一品香最好，人家那煤都没烧透就倒出来了。” 苏蕙兰说：“这两家好是好，就是捡的人太多，煤灰给人家扒得到处都是，人家伙计会赶人。” 林守义一边喝茶一边听着。 穷人家的女人孩子捡煤核、拾柴火，是常年都在做的事，这样能给家里省下一大笔开销。 做饭烧水哪一样都离不开柴火和煤。 东站有从门头沟拉煤的火车进站卸货，铁路两边会漏出一些细小的煤渣， 这就成了附近老百姓捡煤渣的重点区域，人数最多的，是没有正经营生的旗人。 他听着两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念叨，心里想的是，家里倒是柴煤都不缺。 可该捡煤核捡煤核，该拾柴火拾柴火。 往年都是这么过的，你家突然就不去捡了，算是怎么回事？ 晚饭前，赵文彬又跑来蹭茶来了。 这回家里有高末，马秀娟都不问，直接就给泡的是高末，动作干脆利落，连个眼色都没给。 看得林守义直想笑。 马秀娟这是过日子过出来的，好茶留着待客、过节，赵文彬这种三天两头来蹭的，高末就能打发了。 赵文彬看着碗里的茶汤，问：“咋变成高末了？你的雨前龙井呢？就一点茶你也能藏着掖着？” 林守义瞥了他一眼：“你想啥呢？有高末喝就不错了，你还挑挑拣拣的。 好茶就那么一丁点，我不得留着过年过节再喝呀？” 赵文彬说：“行行行，高末就高末，我不挑剔，总比没有强。” 他端起茶碗嘘溜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啊，你这高末比街上卖的强多了。” 林守义撇了一下嘴：“你这不是废话吗？街面上卖的什么茶？我这可是人家德馨茶栈陈大掌柜亲手包的。 就凭人家那身份，能给我包次货吗？” 赵文彬点头：“那倒也是。 我估摸着你就是想要次货，人家手里都未必有。” 他又喝了一口，砸了砸嘴，“这高末香，是正经花茶熏出来的，底子不赖。 街上那些高末，掺的都是茶梗子、碎末子，冲出来一股子土腥味，跟这个没法比。” 林守义没接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德馨茶栈给的那包高末，确实是筛茶筛下来的边角料，可边角料跟边角料也有不一样。 正经茶栈筛出来的高末，里头还带着不少碎茶叶，冲出来汤色清亮，香气也正。 街面上那些，是杂七杂八兑出来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茶味。 赵文彬把茶碗搁下，往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你这日子，过得倒安稳。 有茶喝，有炉子烤，院子里还有孩子们闹腾。 外头天翻地覆的，你这儿倒像是个避风港。” 林守义瞥了他一眼：“你又听到啥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