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见过这种伪装。
他家的菜窖口就跟这个差不多,窖口盖个木板盖子,上面铺一层草帘子,草帘子上面再放上别的什么东西, 既能保温,又能让人一眼看不出来。 他弯腰掀开木板,底下是青砖,砖面跟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唯一不同处是有缝隙。 别的缝隙都很细,但靠墙的缝子能伸进去手指头。 他用手指尖抠进去一抠,整块砖翻了起来,底下能看到木板子的一角。 他连着翻起来四块砖,露出了一个连着木板盖子的铁环。 他拉着铁环把木盖一面提了起来,盖子正好能靠在墙面上,不用挪也不用扶,设计得很方便。 下面是一道黑黝黝的地窖口。 冷风里带着一股子咸腥气,夹杂着窖土的凉潮气、青砖霉腥,好像还有一点点蜜甜的味道,乱七八糟的。 手电光柱照进去,青砖台阶一直通到底,台阶两侧砌着青砖护墙,砖缝勾着灰浆,干燥得很。 这地窖口比他家的大得多,他低着头就能进。 打着手电筒他钻了进去,走了十二级台阶到底。 手电光扫过去,这地窖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 四壁砌着青砖,顶部是半圆形的拱券,窖底还铺了一层厚木板,木板缝里都灌了石灰。 他看向左侧,靠墙一排排小麻袋码在木板上,袋口扎得紧,上面用毛笔写着“芝麻”“花生”“核桃”“红枣”,好几十袋。 他拆开一个袋子看了一眼,里头是白芝麻,颗粒饱满,拾掇得很干净。 他无声地笑了笑,好东西啊,收了。 麻袋连着木板一起消失,地窖里一下子缺了个豁口一样。 往前走,是一排柳条篓,篓子有盖,盖子上压着麻绳。 他先把麻绳收了,掀开盖瞅了一眼,里面是干木耳,这可是好东西。 他仔细地往下看,两篓干木耳、两篓黄花菜、两篓干海米,都是两篓子。 林守义一边收,一边撇着嘴骂封景堂真是个二货,就不能多准备点,全是两篓子算怎么回事? 再往前,是一溜麻袋,三袋码一摞,总共四摞,上面盖着油布。 他掀开油布看了一眼,上面有毛笔字,写着“海盐”。 这些收走,地窖又空了个大缺口。 再往前,靠里墙是个矮木架子,上面码着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件,外头还缠了一圈麻绳。 看形状和包装,林守义就知道这些是布匹。 他走过去一看,上面贴着清单纸条,青粗土布五匹,蓝士林布四匹,细白洋布两匹。 这些东西他有的是,所以一点都不觉得稀罕。 布匹旁边是两箱酒,木箱封着,箱盖上印着洋文标签。 他随便看了一眼,一箱是葡萄酒,一箱是白兰地,也不稀罕。 左边到这里算是走到头了。 他瞥了一眼最里面的墙面,墙上挂着一面裁开的麻袋,能感觉到有风从麻袋缝里透出来。 这应该是用来遮通风口的,他也没多想,往右边墙转了过去。 第一眼看到又是一摞麻袋包,麻袋外面还裹了一层油布,他数了一下,一共二十袋。 二十个袋子还分两摞放,一摞八袋一摞十二袋,中间还用木板隔着,底下又用了大木方子担着厚松木板抬高。 这个小心劲,一看就是又值钱又怕潮气的好东西。 林守义来了兴趣,走过去从外面看不出什么来,他取出一把小刀,割开外面的油布,又在麻袋上拉了个小口。 露出了一点黑红颜色结着块的东西,还带着一股子甘蔗的蜜甜,他心里一喜,这是红糖。 拿手电筒照着仔细一瞧,果真是红糖。 那么旁边肯定是白砂糖了,怪不得这么小心。 林守义咧开嘴笑了,都是好东西啊。 他玉扣中还真没有糖这种东西。 收了收了,摸着木板一起收了。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回家给蕙兰、秀娟,还有孩子们冲糖水喝。 接着往前走,又是一个矮点的木架子。 第一个是个樟木箱,他打开箱盖子一瞧,都是些西药品,奎宁、灌装磺胺粉、大捆脱脂纱布、凡士林, 还有几套玻璃注射器。 旁边还有几个木箱,林守义从外面就知道是什么,全是马口铁罐头,牛肉的水果的都有。 下一个木架子,上面放的是松木条木箱子,林守义认识。 这种包装是专门用来装茶罐的木格箱,里面分八个格子,一格子一个茶叶锡铁罐子。 总共三箱,三八就是二十四罐茶叶。 三个木箱上分别写着,茉莉香片、雨前龙井、祁门红茶。 下面还有茶号戳记,盖朱红印,庆林春记。 再下面点还有小字备注,民国三十七年,净重八斤。 都是今年的新茶。 一箱子八斤,三箱子二十四斤,能喝很久了。 林守义又笑了,这次是真心笑的。 不怪他,只能说封景堂这人还真是怪好的,他缺什么封景堂就存什么。 后面的东西都是比较简单实用的物件,都是些五金工具,成套的管钳、板牙、手锉, 四把大号撬棍,两卷粗铁丝,一卷细铜丝。 两个黄铜手提煤油灯,这是德造的,比普通马灯亮得多。 兽用驱虫药两罐,两捆军用帆布。 后面东西都收完了,林守义站在地窖当中,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手电光扫了一圈,地窖空荡荡的,只剩一溜一溜的白石灰粉散落在青砖地面上, 是刚才收麻袋和木板时从缝里漏出来的。 他刚准备要走,又觉得那面挂在墙上的麻袋有些不一样的意味。 那面麻袋挂在通风口上,缝里透着风,他刚才只顾着收东西,没细看。 这会儿静下来,他拿手电照了照,麻袋挂的位置比通风口低了一截,风口在上头,麻袋在下头, 风从麻袋缝里透出来不假,可麻袋挂在那儿,像是特意挡着什么。 他走过去,伸手把麻袋掀开。 后面是一面青砖墙,砖面跟别处一样,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拿手指节敲了敲墙面,没什么不一样的。 换了个方向接着敲,连续换了好几处,咚咚,这次不一样了,跟刚才那几块砖的响动不一样。 旁边的砖敲上去是实的,闷声闷气;这一块敲上去声音稍微空一点,证明底下有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