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往东侧看了过去。
骡马市大街东首,虎坊桥路南,湖广会馆斜对面,有一栋单开间二层小楼,垫着高台阶,青砖墙面。 门楣上刻了浅浅的西式线脚,和旁边中式铺面格格不入。 门面狭小,刻意做得不惹眼,没有高悬的布幌木匾,只在门框侧边钉一块小小的铜牌, 上面刻着法文,底下配中文,法商洋酒代售处。 门窗窄小,玻璃擦得干净,里头光线偏暗。 这里主营进口洋酒,白兰地、威士忌、红葡萄酒,只做熟客批售,不零散卖。 门口很少有人逗留,进出的大多是南城会馆、大饭庄的采买,夹着布包、低着头,匆匆来匆匆去。 林守义收回目光,转身往西走。 刚走了没两步,一道童音在大街上响了起来。 “号外号外!辽西会战消息!东北战局新闻!” 林守义寻声望去,一个十三四岁的报童,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裤脚卷到小腿,怀里抱着一厚摞报纸, 在大街人流缝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喊着卖报。 他跑得急,脸上冻得通红,鼻涕流下来也顾不上擦,只拿袖子一抹,又接着喊。 有人掏钱买一份,他就抽一份递过去,手指头冻得通红,找钱的时候铜板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被人踢了一脚,也不吭声,捡起来又跑。 林守义继续往前走,心里想,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满城。 往西又走百十来步,路过福州新馆门口,他多看了两眼。 青砖门楼高大,黑油漆大门紧闭,墙头上荒草随风晃荡。 门旁立着块木牌子,写会馆章程。 门口没人,石阶上落了一层枯叶,风一吹打个旋儿又落回去。 继续往前,没多远,就到了果子巷北口。 他看到了德士古附属洋酒代办。 三开间单层青砖铺面,地道老北平商铺模样。 临街一排木格窗,外头配着可拆卸的厚木护窗板。 白日护窗板全部卸下来靠在墙根,窗内景象能看见大半;待到入夜,护窗板一块块卡上, 再落木闩锁死,封得严实。 铺面不高,屋檐探出,能遮住大半街面落土。 铺子主营德士古代理的进口洋酒,附带国产酒,兼顾零售与小宗批发,来购货的多是南城酒馆、大酒缸掌柜。 巷口进出人多,果子巷里面胡同四通八达,进可走大街,退能钻巷子脱身。 林守义放慢半拍,默记下护窗板的结构,还有果子巷北口这个岔口。 巷口有个卖瓜子花生的小摊,摊主敲着竹筒叫卖,几个闲汉蹲在摊前边嗑边闲聊。 他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确认这两家还没跑。 前门大街的军警巡警太多,大栅栏离家太近,近期都不好动。 这里就不一样了,离煤市街近二十分钟的路程,丢了东西就是查也查不到那边去。 看完这两处,林守义准备回去了。 骡马市大街全长八百七十米,走走停停整个逛完得十多分钟。 越往前路面更宽些,两侧铺面不断,绸布庄、油盐店、小酒铺、大酒缸。 烟馆连着铺面,门口还支着两处卖烟卷的小摊子。 摊主面前摆个刷漆旧木匣,一格一格码着烟盒,能整包买,也可零拆论支卖。 摊主扯着嗓子招呼:“烟卷嘞!老刀、蜜蜂,买洋火不!” 酒铺伙计站在台阶上跟着吆喝:“里边请!汾酒、老白干,热酒现成!” 烟馆的小伙计倚着门框招揽,声线懒洋洋:“屋里暖,上等云土,歇歇脚再走!” 有人醉醺醺从烟馆里扶墙出门,脚下打着晃,小伙计追出来搀扶,嘴里不停念叨,惹得路过妇人掩嘴一笑。 后头跟着一排大酒缸,半截埋地的酒缸,缸盖当桌子,几个短打汉子围着坐,就着小菜喝烧酒。 划拳行令,呼喝声隔着院墙飘到街上,间杂着杯盏磕碰脆响。 不少拉车的苦力停在烟摊前,买上两支烟,点上火蹲在路边抽。 行至中段,林守义扫了一眼北平烟酒公卖局南城骡马市分局。 一栋三开间青砖二层小楼,垫着三层大青条石台阶,石面踩得光滑。 青砖墙面斑驳,檐口挑出。 一层临街设实木柜台,木制橱窗里摆烟酒样品。 两扇厚重对开木板门,包着薄铁护角,黄铜门环锈得发暗。 檐下悬着黑漆木牌。 二层木格窗半掩,台阶上站着一名灰制服办事员,来回打量过路行人。 这地方是征税查验官署,不对外售卖,库房也不囤烟酒。 他接着往前走,紧挨着公卖局是邮政支局,两层青砖小楼,投递员挎着布邮包快步赶路。 不时有驴车拉煤炭、木柴往西走,蹄声笃笃。 断断续续的报声顺着秋风飘过来,街上行人压低声音聊关外局势。 一路直行,尽头就是宣武门外大街的十字路口。 路口人最杂,赶骡车的、拉洋车的、出城下乡的农户挤在一处。 远处宣武门城楼灰黑色轮廓隐约可见。 整条街上没有马达轰鸣,只有蹄声、车轮响、人声、小贩吆喝缠在一起,尘土在冬阳里飘。 林守义整个看完,不再继续往西。 他转身拐进北侧一条窄胡同,一路往北走,穿鹞儿胡同向东。 胡同两侧院墙挨得密,院门一扇挨着一扇,偶尔有住户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 路上只有零星行人,没有大街上的喧闹。 一路边走边思索,这地方动手一次,只能搞到酒,烟还得另想法子。 烟酒公卖局那边看着是官署不存货,可底下人未必干净,这地方经常会有查抄来的烟酒先过账, 随后才会上缴,说不定暗地里也有截留。 他一边想一边走,脚步不快,可心里那本账已经一页一页地往过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