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佟舒宁并不知道。
就在平地正北方向,隔着一道深沟的山梁松林后,几匹神骏的青骢马正静静伫立在阴影里。
康熙今日外罩玄狐皮领大氅,里面一身石青色暗云纹茧绸便袍,整个人显得修长而冷峻。
十名乔装成寻常商贾随从的御前侍卫散在百步开外,林子里静得只能听见马蹄踏碎残雪的轻微嘎吱声。
半个马身之后,曹寅垂首肃立,双手紧扣缰绳,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前,派出去的暗哨斥候伏地回禀:
“回主子爷的话,佟格格眼下正带着庄里的嬷嬷丫鬟,在坡底下放风筝。”
放风筝?那是得迎风跑跳的力气活!
早前曾有探子回报,说她移居小汤山后,借着地热温泉温养,气色渐好,略长了些肉。
康熙原本只当是底下人惯常粉饰太平的折子,毕竟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哪有那么容易调理?
可表妹如今都能放风筝了!
他略一沉吟,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一行人无声无息地绕过那道深沟,沿山梁缓坡而上。
松林渐疏,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几只风筝高悬天际。
其中有一只翠得耀眼的软翅大鸟,线拉得极稳。
而线轴这头,那个裹在湖蓝色狐毛斗篷里的身影,正仰着头,随着风筝的起伏欢喜雀跃。
她在笑。
甚至笑得有些毫无仪态,身子微微后仰,指着天上的风筝不知在对身旁的丫鬟打趣些什么,满脸明媚。
康熙漆黑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荡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里,表妹的模样早已有些模糊了。
当年她才十五岁,因着先天不足,整个人裹得像个圆滚滚的棉花包。纯粹就是个懂西洋格致、有趣却没长开的病弱小丫头。
哪怕后来两人鱼雁往来,康熙心中也多半是一抹牵肠挂肚的怜惜与精神上的悸动。
可眼下……
康熙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少女身量已然长成,虽仍显纤瘦,可沐浴在融融春光里,眉眼舒展,神采飞扬,灵动得让人挪不开眼。
“主子,”曹寅见康熙神色微变,策马似要往前,便刻意拦了一下,“格格如今正是待字闺中的大姑娘。荒郊野岭的,若是御驾贸然临前,只怕惊扰了格格。不如奴才先去庄子里知会一声,让嬷嬷们好生整肃迎驾,免得失了君臣避嫌之礼……”
“避什么嫌?朕是她亲表哥。”
康熙冷冷撂下一句,翻身便利落地跃下马背。
“都给朕在林子里候着,谁也不许跟来。”
他随手解下外头厚重的玄狐皮大氅扔给神色镇定的曹寅,只着一身常服便袍,负手穿过灌木掩映,步履轻快地朝着那处向阳坡走去。
坡底下,佟舒宁正扯着细麻线玩得尽兴。
“高点,再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