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柱扛着锄头上了后山，阿芷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毒经补遗》和几包药粉。
天还没全亮，山雾蒙蒙的，脚底下的土踩着发黏，不是正常的湿——是黏糊糊的，像踩在糖浆上。王二柱蹲下来，拿手指头抠了一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
腥甜味儿更重了。铁锈、蜂蜜、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霉味儿，像陈年的棺材板泡在水里沤烂了。
是七步断魂散拌了土。阿芷翻开书，找到那一页，万毒老人改良的——不毒人，毒地。毒渗进土里，庄稼根须一吸就烂。苞米种下去，三天之内芽就黑了，长不出来。
能解吗？
能。但得用药水洗土。一亩地至少三桶药液，翻一遍再浇一遍。阿芷算了算，后山这片，少说两百亩。六百桶药液。
王二柱看着这片黑油油的地。
两百亩。六百桶。一桶药液得熬半个时辰。
来不及。他说，开春之前必须翻完。苞米种晚了，一年没收成。
那怎么办？
王二柱站起来，拿锄头往地里一刨。
先翻。把毒土翻到上面来，拿太阳晒。毒怕晒——七步断魂散见光就散。翻一层，晒一天，毒就淡一层。晒完再浇药液，省一半药。
翻到上面来——毒气散在空气中，人吸了怎么办？
戴面罩。王二柱从药箱里翻出几块纱布，拿醋浸了，捂在口鼻上，醋能解一部分毒气。你回去拿，给村里每个人都浸几块。翻地的人全戴上。
阿芷跑了。
王二柱一个人站在后山上，拿着锄头，看着这片被下了毒的地。
苞米茬子还戳在土里，黑乎乎的，像一根根枯骨。
他举起锄头。
一声，锄头刨进土里，翻起一块黑土。土块在锄头上冒着丝丝白气——毒气。
王二柱的眼泪差点下来。
这片地，他爷爷种的，他爹种的，他种的。苞米收了一茬又一茬，养活了村里几十口人。现在被人下了毒，黑了，烂了。
我操你祖宗。
他骂了一句，举起锄头又刨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土块翻起来，晒在晨光里。白气地散，像开水浇在雪上。
孙七来了。戴着醋浸的纱布，扛着锄头。
二柱哥，我来！
你来了正好。王二柱把锄头递给他一把，从东边开始翻，一垄一垄地翻。翻完一垄晒半天，再翻下一垄。
牛哥呢？
他中毒了，躺着呢。等毒清了再来。
牛拦山在石洞里躺着，听见这话，拿拳头砸墙。
老子能翻！
你翻个屁！王二柱喊回去，躺着养着！苞米地不差你这一天！
牛拦山不吭声了。
……
村里人听说后山被下毒了，全来了。
老赵头拄着拐杖，脸上还青着，但手里拿着把铁锹。牛拦山的媳妇带着两个儿子，扛着锄头。连夏雨荷都出来了，挺着肚子，拿着个小铲子，蹲在地头拔毒草。
你回去躺着！王二柱急了。
我拔草又不是翻地。夏雨荷瞪他，我坐着拔，不累。
她坐在地头一块石头上，拿小铲子一棵一棵地挖毒草根。毒草是跟着毒土长的，根须扎得深，拔断了一截还能活。得连根挖出来。
王二柱看着她。
肚子那么大，弯着腰拔草，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雨荷——
没事。她擦了把汗，孩子也帮着拔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
王二柱的鼻子酸了。
他转过身，举起锄头，狠狠刨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土块翻起来，白气散了。太阳越升越高，晒在翻开的黑土上，毒气地冒，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村里人全在翻地。二十多口人，二十多把锄头，在后山上地刨。土翻了一层又一层，黑土见了光，慢慢变成深褐色，毒气淡了。
阿芷从卫生所那边端来几桶药液，拿瓢浇在翻过的土上。药液是褐色的，浇下去响，土里的毒被中和了，冒出一股子酸味儿。
一亩了！孙七喊。
两亩了！老赵头喊。
三亩了！
王二柱数着。三亩。才三亩。两百亩呢。
他咬着牙，继续刨。
手磨破了。锄头把上全是血。他拿布条缠了缠，继续刨。
太阳到了头顶，又偏了西。翻了十几亩。十几亩。还差一百八十多亩。
明天再来。阿芷说，天黑了，看不清了。
王二柱放下锄头。手抖得厉害，连锄头都握不住了。他低头看——十个手指头全磨破了，布条上全是血和泥，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泥。
明天继续。他说。
……
第二天，牛拦山来了。
他脸色还是青的，但能走了。扛着锄头，走到王二柱旁边。
你不是躺着吗？
躺不住。牛拦山举起锄头，毒淡了，不碍事。
他刨了一锄头。腿一软，跪地上了。
牛哥！
没事……腿麻……他撑着锄头站起来，又刨了一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