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黄又张了张嘴,第二句话更稳了些,声音虽还是哑的,却透出少见的柔和。
“以后……毒丹,都给我。” 吴常眼眶一热,蹲下去握住她一只前爪,掌心触到绒毛下还在微微发烫的体温。 “好。都给你。” 他偏头拿袖子胡乱抹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时,忍不住笑了。 “你这闷葫芦,开口第一句话就管我要毒丹?” 朱黄的复眼弯了弯,像极了在笑。 她没再答话,只是轻轻把口器抿紧,恢复了那份惯常的沉默。 可她眼底的光骗不了人。 而偏殿门口,小七抱着门槛嗷嗷直叫。 “叽叽(三姐你偷吃!给我留半枚!)” 吴常回头瞪她:“刚才谁呛得直往后缩?” 小七瘪着嘴,眼泪汪汪。 朱黄缓缓转过头,看着小七,慢慢说了句。 “下回,分你半颗糖丸。” 小七愣了一瞬,然后“嗷”地一声扑过来,八条腿缠住三姐的脖子蹭来蹭去。 吴常仰头大笑,笑得嗓子眼发紧。 偏殿窗外,暮色漫过山梁。 紫金炉中的最后一缕火气,被穿堂风吹散,只余余温。 炉身后,妹妹们的影子挤在一处,从门缝里探进来。 三妹那声“毒力刚好”,像一记闷雷,轰开了盘丝岭上这片沉默的暮色。 往后,会说话的可就不止一张嘴了。 …… 二姐朱橙和五妹朱青来的时候,吴常正蹲在台地边上,拿一根细竹签给九叶仙芝籽松土。 前一晚,他用《小云雨诀》浇了半宿灵水,又让四妹去埋种子的土面上坐了两个多时辰,借木灵之气温养地脉。 种子表面那道细缝比前日又宽了一丝,隐隐能看见里头翡翠色的胚芽尖,但离破土还差得远。 “咔哒,咔哒。” 两只小蜘蛛抬着个木盒,一步一晃地从坡下爬上来。 盒子方方正正,是后山铁木刨的,边角用冰魄蛛丝裹了三道箍。 二姐朱橙走在前头,步态难得地带着几分倨傲,五妹朱青跟在后头,两条前腿举着木盒一角,复眼里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这又是什么名堂?” 吴常拍拍手站起身。 朱橙不吭声,只把木盒往他脚下一放,退后两步,扬起脑袋,前爪交叠搭在盒盖上。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自己开。 吴常笑着蹲下,把盒盖一掀。 一道蓝光从盒里溢出来,凉而不寒,像月光凝成的水,顺着盒壁往外淌。 院里的风霎时变得轻柔,空气中的水分被那光一激,竟在木盒上方凝出一圈极淡的彩虹。 盒底,整整齐齐叠着一件道袍。 道袍底色偏青,乍一看像晨雾里的远山。 细看之下,经纬之间流动着数不清的冰蓝细芒,那些细芒彼此牵连、纠缠,在布面上勾出层层叠叠的水波暗纹。 袍子的两头袖口各织着一圈纹路,左边是流云,右边是回雪,一静一动,灵气内敛。 吴常将道袍提起,入手轻若无物,触感细腻如脂,凉意沁入指尖,却不刺骨。 “这料子不对。” 他眉头一挑。 再不用神识细探,也瞧得出这件法衣用的全是冰魄蛛丝,而且比之前纺出来的纱线细了近半。 这得多费多少功夫? 二姐那对前爪,怕是连磨带咬,折腾了不少时日。 “叽。” 六妹朱蓝从后面探出脑袋,用前爪指了指木盒内侧。 吴常翻过盒盖,盖底用草浆压着一张薄绢,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四个字:冰魄织云。 “好名字。” 吴常将道袍抖开,对着日头一照。 日光照在袍面上,穿透经纬,竟折出数十道极细的冰蓝光丝,像把一面晴空裁成了衣裳。 再定睛看时,那些光丝隐去,袍面又恢复成沉静的青碧色。 “幻粉混进去了?” 吴常蹲下身,看着朱蓝。 朱蓝眯了眯复眼,算是点头。 她八条步足在盒面上比划了几下,吴常看明白了。 那些彩色幻粉,是百花谷灵蜂采蜜时身上沾来的野花花粉。 二姐一点一点攒下,淘洗、晾晒、碾末,按配比混入冰魄蛛丝纱线。 花粉本身灵气极微,但胜在色如虹霓,能让法衣在光照与月华下变换光泽。 “所以还是条‘变色龙’。” 吴常心中感慨,炼丹有丹纹,织衣有幻彩,这七个师妹的天赋当真一个都不能小瞧。 他不再犹豫,将身上的旧袍褪下,换上新道袍。 道袍上身的瞬间,像被一汪清泉裹住,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吴常运转丹田金丹,一缕道家真气灌入袍面,袍角的流云纹忽然动了,云纹流转。 回雪纹紧随其后,整件道袍像活了过来。 冰蓝灵光从经纬中渗出,在他周身布成一层极淡的光晕。 “好。” 吴常还未来得及赞叹第二句…… “观主!让老牛试试!” 老牛的声音从坡下轰上来,整头牛像滚了火油的铁甲车,四蹄擂得地面隆隆响,直冲吴常撞来。 这一下来得太快,吴常只来得及侧身半步,老牛的肩头已到了跟前。 “砰……!” 闷响声中,吴常双脚离地,整个人被顶得倒飞出去,后背砸在五丈外的一棵老松上. 树冠“哗啦”一阵狂摇,松针落了他满头。 “哞?!” 老牛自己先傻了,低头看看自己肩头,又抬头看看挂在树上的观主,牛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观主,老牛没使全力啊……就、就七成……” 吴常从树上滑下来,脚踩在实地上,活动了一下肩颈。 出乎意料的是,竟没受伤。 刚才那一撞,他清晰地感觉到道袍表面的水波暗纹“嗡”地一震,将老牛七成力道的冲击,顺着经纬丝线层层卸向四面八方。 力道在袍面上四散奔涌,最后被那层从头到脚笼罩的冰蓝光晕悉数化解。 他的后背撞在树上,纯粹是惯性,没受半点内伤。 “七成?” 吴常低头弹了弹道袍前襟,上面连个褶子都没留下。 “再来。” 老牛牛眼圆睁:“观主,真、真来?” “让你来。” 老牛“哞”一声,不再收力,整个妖躯像一座小山,双拳合抱,朝吴常当胸轰来。 这一下,老牛用了十足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