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萧墨就醒了。
无疆屋里的光线模拟着外面的天色,从极暗的灰蓝一点点过渡成暖白。他坐起身,沙发上那床薄毯滑到腰上。昨晚合衣而睡,背心和外套都没脱,这会儿浑身像裹了层潮气。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矿场上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水汽贴着地面游动,像一锅烧得太早的粥。空气冷得发脆,混着矿渣和湿土的气味。他往东边的山脊看了一眼,太阳还没翻过来,但天光已经把山尖照得青里透红。风不大,远处的松林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短促,尖锐,像在互相报信。
萧墨关上门,洗了把脸,从储物室拿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水。他吃得很快,几乎没有尝出味道。水是从无疆屋的自循环系统里接的,凉得正好。吃完他把东西一收,出了门,习惯性地围着房子走了一圈。没有脚印,没有新的落石,也没有动物靠近过的痕迹。他这才把无疆屋收起,上车出发。
从矿场出去,路面比昨天更糟了一些。夜里的露水混着碎石,把几个弯道弄得又滑又脏。萧墨把车速压在三十左右,紧贴着山体一侧慢慢走。车灯已经关了,但雾还在,从岩壁上扯下来的白气把前挡风玻璃蒙得时清时浊。他打开雨刮,干刮了几下,喷了点玻璃水才看清路。
开了不到两公里,第一处塌方就出现了。
那是在一个右转弯的出口。路面被一堆黄土和几块半人高的石头截断。石头棱角分明,断裂处还是新茬,像刚从岩壁上凿下来的。萧墨停下车,没急着靠近。他先坐在车里观察。前方的路面又窄又险,路肩上还挂着几根被砸断的树枝。那堆土石把整条路堵得只剩一个很窄的缺口,不是越野车根本过不去。
他把车倒退到弯道前的直路上,熄了火,下车走到塌方点前。他捡了块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抬头看。那处岩壁裂了好几道,裂缝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路面以上两三米的位置。裂缝口沿有水渗出来,把下面的土泡得发黑。他蹲下来,拿手电往裂缝里照。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像在山体内部敲更。
“得回去。”萧墨低声说。
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回到车上。这条路如果硬过,只要再来一次小滑坡,车就是活靶子。前几天的雨刚停,山里吸水吸饱了,这种时候最不稳。他决定原路返回矿场方向,从另一条乡道绕行。虽然多走七十公里,但路况比这条好。他昨天在矿场练习时看系统地图,记得有条细线绕过前面的高发段。
掉头往回开的时候,他开了双闪。路太窄,怕对面有车。虽然他这一路还没碰到过一辆车。
往回走了几公里,他又看见一处险情。这次不是塌方,是路面下沉。水泥板从中间断成两截,靠山一侧沉下去半尺多深,把路面扭成一张翘起的嘴。裂缝沿中线往前延伸了十几米,像条黑蛇趴在路中央。路过的鸟粪和碎石都往缝里掉。萧墨经过时把车骑在靠山的高处走,车身倾斜着过去,底盘刮了一下。他听见那声刮擦,像有人用粗砂纸在车底磨了一道。
再往前,又是几块落石。不大,拳头到篮球大小,散了一路。萧墨不敢再分心,眼睛在路和山之间快速切换。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条国道会被废弃。横断山脉不是普通山区。它是活的。每天都在动。每场雨都把它重新揉一遍。人修的路,在这种地方只能算一种临时的痕迹。
回到矿场后,他把车拐上旁边一条土路。那条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长满荆棘和灰灰菜。导航已经彻底没用了,他只能凭昨天系统地图上的记忆,一点一点往前摸。路上没有一个路牌,也没有任何村庄。只有越来越密的树林,和偶尔从林间闪出来的一小片旧梯田。那些梯田早就荒了,石埂被藤蔓盖满,像一道道佝偻的旧门槛。
中午过后,路终于宽了些。萧墨把车停在一处山坳里的平地,吃了点东西,又给苏小小发了几条消息。他知道发不出去,但还是一条一条地写。
“这条路断了。在绕乡道。”
“手机信号估计还要好久。别担心。”
“你到学校了吧。别吃太撑。”
发完,他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风从山坳口吹过来,带着点松脂味。他靠着车门站了很久,看云从山脊上流下来,像白色的水从天上往下倒。
他忽然很想给她发张照片。想让她看看这地方有多荒,也想让她看看他还没被吓到。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信号,没有路牌,连地名都是地图上找不着的。他只能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面前的峡谷拍了一张。照片里,雾从谷底往上翻,把远近的山都泡成了墨色。他把这张照片存进相册,和之前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继续上路。路况越来越野。有一段山路完全被溪水漫过,水流不深,但很急,从山壁上直冲下来,把路面打成一汪浅滩。萧墨先下车,脱了鞋,光脚踩进水里试了试深浅。水凉得刺骨,石头滑得厉害。他回到车上,挂上低速挡,慢慢从水面上压过去。轮胎在石头上打了一下滑,车尾摆了一下,他握紧方向盘,没松油门,车子总算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