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的时候，苏小小还带着笑。
她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两条腿盘到座椅上，鞋脱在脚边，整个人像一株被太阳晒饱了的植物，懒洋洋地舒展开。萧墨发动车子，空调口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几根湿漉漉的碎发撩起来，又轻飘飘落下。
“笑够了？”
“没有。”苏小小憋着笑，用拳头抵着嘴巴，肩膀一耸一耸，“我就是想你被追得那么狼狈。你这个人，平时板着脸，一副天塌下来都跟你没关系的样子，结果被一个村支书追得跑出去二十公里。”
“我没跑。我开车走的。”
“好，开车走的。也不知道是谁油门踩得那么猛，过弯的时候我指甲都掐进安全带里了。”
萧墨没反驳。他确实开得比平时快。刘金水再站一会儿，怕是连他家里几亩地都要打听出来。
苏小小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牛皮纸笔记本，翻到刚才写的那页，用铅笔在“萧墨同学今日被村支书追出二十公里”后面又添了一行。萧墨瞥了一眼，没看清。她写完就合上本子，塞回背包，顺手摸出一包小饼干，撕开一个角，小口小口地啃。
“你吃东西总是掉渣。”萧墨说。
“哪有。”苏小小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饼干碎屑，心虚地拍了拍，“这叫分享。你看，掉在车里的，到时候洗车的人还能捡着吃。”
“我不洗车。”
“那我以后注意嘛。”苏小小把掉在座椅上的碎屑一点点捡起来，用纸巾包好。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萧墨用余光看了两眼，觉得这姑娘认真起来的样子比笑的时候还好看一点。
路况很好，车子跑得轻松。窗外的田野一块连着一块，绿的绿，黄的黄，偶尔闪过几间白墙灰瓦的农房。有只黑狗在路边追着蝴蝶跑，跑得耳朵一甩一甩的。苏小小把脸贴在车窗上，看那狗追蝴蝶追了好远，直到后视镜里只剩个黑点。
“萧墨，你养过狗吗？”
“没有。你呢？”
“我小时候养过一条，黄的，叫豆豆。”苏小小把腿放下来，抱着膝盖，望着前面的路，“后来死了。我哭了一个星期，我爸说再给我抱一条，我没要。不是不想要，是觉得再养一条，就对不起豆豆了。”
萧墨没说话。他不太会安慰人，尤其是这种藏在回忆里的小伤感。他只能把车速放慢一点，让窗外的风吹得轻些。苏小小安静了几秒，忽然自己笑了：“我今天老说这些有的没的。大概是人一放松，就喜欢翻旧账。”
“挺好的。”萧墨说。
“什么挺好的。”
“翻旧账。我以前在公司，连旧账都没得翻。睁眼闭眼全是工作，连童年都记不起来了。”
苏小小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多了些很柔软的东西。
“那现在呢？现在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一点。”萧墨说，“比如小时候夏天，我爷爷带我去河边摸鱼。没摸到，摔了一屁股水，回家被骂了一顿。”
苏小小扑哧笑了。
“你也有这种时候啊。”
“谁都有。”萧墨说。
苏小小把窗户又摇下一点，让风灌进来。她把手伸出窗外，掌心朝上，像在接风，又像在接阳光。过了一会儿，她缩回手，把掌心贴在脸上。风吹过的手有些凉，贴在脸颊上很舒服。
“萧墨，我有一个问题，认真问你。你可以不回答。”
“你问。”
“如果今天刘金水没找过来，我们是不是就到下个地方，安安稳稳吃顿饭，找个没人的山坡把房子放出来，然后我洗个澡，你刮个胡子……”她越说越细，声音里带着笑，“你说，那种日子，会不会太不像真的了？”
萧墨想了想，说：“我们现在过的，本来就不太像真的。”
“也对。”苏小小笑了一声，“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觉得最浪漫的事，就是和喜欢的人去很远的地方，坐很久的车，看很笨的狗追蝴蝶。现在好像全都实现了。虽然人不对，狗也不笨……”
“人不对？”萧墨偏了一下头。
苏小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上猛地一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还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这种生活，比我原来想象的好多了。好得我有时候会慌，怕它突然就没了。”
她说完这些，把头低下去，手指在膝盖上画圈。萧墨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红得连阳光都盖不住。他轻轻说了一句：“不会突然没的。”
苏小小抬起头。
“房子还在。我也还在。”萧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