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车,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都有。 车窗上蒙着厚厚的一层哈气,白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车里头闷,混着汽油味、汗味,还有人带的韭菜锅贴饺子味。 我个子小,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站,随着车子一晃一晃。 就是在那时候,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我斜前方,车厢中间那根竖杆旁边。 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蓝白相间的,干干净净,一点污渍都没有。 她很瘦,背着个同样沉甸甸的书包,侧脸白白净净的,睫毛很长,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像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小白杨。 我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洛栀栀。 车开过两站,上来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油腻,脸上冒着红色闭口痘痘,一双眼睛在车厢里乱瞟,像在找什么。 我没在意。 车上人多,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 可很快,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个男人挤啊挤,挤到了洛栀栀身后。 一开始,我以为是无意的,没在意。 早高峰嘛,谁没被挤过。 可我看见,洛栀栀的身子,忽然僵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电到。 她往前挪了挪,想躲开。 可车上全是人,她能往哪躲?前面是个大爷,背着鸟笼,纹丝不动。 那个男人,又贴了上去。 我隔着两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样貌猥琐,在她身后不慌不忙,借着车子晃动的劲儿。 一下,一下的贴碰。 (这里死活不过审,说我写得低俗色情,姐妹们你都懂的,是那种不要脸的变态,动作你们自行脑补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时候我才十六岁,很多事似懂非懂,可我不傻。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耍流氓。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又一下子凉了,手脚冰凉。 我看见洛栀栀死死攥着那根竖杆。 她攥得那么紧,指节都发白了,指甲像是要嵌进自己的肉里。 她的肩膀在抖。 很轻很轻地抖,她拼命忍着,不让人看出来。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一下子涌上来,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敢喊。 也不敢动。 我就那么看着她,心脏狂跳,撞得胸口生疼。 我想喊。 可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也怕。 我才十七岁,我就是个被爸妈护着长大的、连跟人吵架都没赢过的小姑娘。 那个男人三十多岁,身强力壮,一脸凶相。 我要是喊了,他打我怎么办? 他要是记住我,以后堵我怎么办?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各种念头搅在一起,手心全是汗,书包带子被我攥得湿了一片。 我去看周围的人。 我多希望,这时候能有个大人站出来。 一个就行。 可我看见什么了呢? 站在旁边的叔叔,本来脸朝着这边,一碰上我的目光,立刻低下头,闭上眼装睡。 靠窗的阿姨,扭过头,专心致志地看窗外,窗外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她看得津津有味。 还有人,明明看见了,眼神躲闪一下,往里挤了挤,把自己藏得更深。 没有人说话。 一车厢的人,呼吸相闻,可安静得像没有人。 那种安静,比那个男人的动作,更让我心寒。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叫沉默的帮凶。 可在当时,我只觉得冷。 从头顶冷到脚底。 我又去看洛栀栀。 她还在抖。 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她白白的脸颊往下掉,她不敢擦,也不敢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任人宰割的小动物。 周围没有一个人帮她。 她背后是那个人渣,身前是满车的冷漠。 十七岁的她,孤零零的。 我心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不管了。 我怕得要死,腿肚子都在转筋,可我没法假装没看见。 我一想到,要是今天被欺负的人是我,我也这么孤立无援,满车的人都看着,没有一个人伸手…… 我就受不了。 我妈从小跟我说,做人,可以胆小,不能昧良心。 我深吸一口气,把沉甸甸的书包从肩上拽下来。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抡起那个装满课本、坠得像砖头的书包,照着那个男人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砰!” 书包砸在他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耍流氓!” 我尖着嗓子喊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可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再动一下!我现在就报警!”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那个男人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见他脸上的毛孔,和那双浑浊的、冒着凶光的眼睛。 我吓得心脏都要停了,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可我没退。 我一把攥住洛栀栀的胳膊,把她往我身后拽,挡在她前面。 我那么瘦,那么小,单薄得很,根本挡不住什么。 我还是把她护在身后,肩膀绷得紧紧的,抬着下巴,瞪着那个男人。 抖归抖,气势不能输。 “哪来的小丫头片子!”男人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老子什么时候耍流氓了?车这么挤,碰一下怎么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看你是找打!” 他举起手,那只大手张开着,就要朝我脸上扇过来。 我吓得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以为那一巴掌躲不过了。 就在这时候,我身后的洛栀栀,动了。 我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 后来她跟我说,她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为了她才出头的,不能让我挨打。 她手里一直攥着个保温杯。 不锈钢的,那种老式的大保温杯,里面装的是早上灌的滚烫开水,本来是带到学校喝的。 她猛地拧开杯盖,连杯带水,朝着那个男人,狠狠砸了过去! “哗啦……” 一杯滚烫的开水,结结实实泼在男人脸上。 保温杯也砸在他肩膀上,骨碌碌滚到地上。 “啊……!” 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捂着整张脸,疼得弯下腰,五官都扭曲了,脸上瞬间红了一片。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前面的司机终于听见了动静,一脚刹车,扯着嗓子大喊。 “都给我老实点!再闹,我这车直接开派出所去!谁也别想下车!” 一听“派出所”三个字,那个男人慌了。 他捂着烫红的脸,眼神躲闪,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却不敢再动手。 刚好车到站,车门一开,他就挤开人群,灰溜溜地蹿了下去,头都没回。 车重新开动。 车厢里的人,这才像活过来一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哎哟,原来是耍流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