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干什么?
去教人做菜。
中心食堂的师傅,是个东北人,手艺不错,可不会做西餐。那些科学家吃了一个月的土豆烧牛肉,都吃腻了。
傻柱去了以后,琢磨了三天。
第四天,他端出来一道新菜——
土豆炖牛肉,可是用他的法子,加酱油,加冰糖,加八角,炖得烂烂的,香得满食堂都是味儿。
科学家们尝了一口。
就一口。
然后,整个食堂的土豆炖牛肉,被抢了个精光。
有个老教授,吃了三碗。
吃完,他拉着傻柱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说:同志,你,留下来。
傻柱被夸得,脸都红了。
回院的路上,他跟林屿说:兄弟,我想好了。往后每个礼拜,我去给他们做两顿饭。
为什么?
不为什么。傻柱挠挠头,我就觉得,这些人,怪可怜的。背井离乡的,跑这么远。能吃口热乎的,也算是……也算是咱们尽了地主之谊。
林屿看着他,笑了。
柱哥,他说,你这个觉悟,比好多干部都高。
去你的!
三月里的一天,林屿把安娜,带回了四合院。
是他考虑了很久,才决定的。
安娜来龙国三个月了,除了实验室,就是宿舍,两点一线。
林屿觉得,得让她,见见人间的烟火气。
进院的时候,正赶上傻柱在院子里炒菜。
锅铲翻飞,香味四溢。
柱哥,林屿喊,来客人了!
傻柱一回头,看见安娜,愣了一下。
随即,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咧开嘴笑了。
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安娜同志吧?快坐快坐!
安娜有点拘谨。
她看着这个满院子烟火气的地方,看着那棵老枣树,看着屋檐下挂着的一串红辣椒,眼睛里,满是新奇。
她问林屿,就是你说的,四合院?
林屿说,我住了三十三年的地方。
那天中午,一院子的人,围着安娜,吃了一顿饭。
一大妈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
何雨水跟她聊起了莫斯科——她年轻的时候,在画报上见过,说那儿的地铁,修得跟宫殿似的。
沈雪最逗,她憋了半天,问了一句:
安娜同志,你们那儿的女人,都这么白吗?
一桌子人都笑了。
安娜也笑了。
那是她来龙国以后,笑得最放松的一次。
临走的时候,一大妈往她包里,塞了两样东西。
一双自己纳的鞋垫。
一包炒瓜子。
孩子,一大妈拉着她的手,往后常来。这儿,就是你家。
安娜抱着那两样东西,站在院门口,半天没动。
上了车,她忽然说:
林屿,你明白吗,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鞋垫,我今天,吃到的不是饭。
是什么?
是家。安娜说,我奶奶走了以后,我就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林屿开着车,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车窗外,49城的春天,正一天一天地,绿起来。
四月,中心出了第一件。
材料组的一个年轻助手,家里老母亲病了,要做手术,可床位紧张,排不上。
小伙子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林屿耳朵里。
当天下午,林屿给协和的叶灵,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床位就解决了。
那个年轻助手,提着两斤点心,来给林屿道谢。
林屿没收点心,就问他一句话:
你娘,好点了?
好多了,手术做完了,很顺利。
那就行。林屿摆摆手,回去好好干活,就是谢我了。
这事传出去以后,中心里的风气,悄悄地,变了。
原先,有些从大苏来的科学家,心里还揣着点忐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难处,找谁去?
现在他们知道了。
找林屿。
有什么难处,跟他说一声,天大的事,他都给你办。
五月,中心立了一面墙。
墙上,挂满了照片。
是这三个月,各个课题组的工作照——实验室里熬红的眼,图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第一台设备调试成功时,大伙儿笑成一团的样子。
墙的正中间,挂着一张最大的照片。
是元旦那天,全中心的人,在食堂门口的合影。
一百多号人,挤挤挨挨的,有龙国人,有大苏人,一张张脸,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片底下,林屿亲笔写了一行字:
梧桐花开,凤凰自来。
这句话,后来被记者知道了,写进了报道里。
报道登出来那天,中心的门口,忽然多了好些人。
有记者,有各个单位来参观的,还有一些,是自己找上门来的留学生——在外头念完书的年轻人,看了报道,收拾行李就回来了。
接待的人问他们为什么回来。
有个年轻人说了一句:
国外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家。
现在家里有梧桐树了,他说,我们回来,做凤凰。
林屿听到这句话,站在那面照片墙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一九五九年,他刚到这个时空的那个冬天。
想起那些面有菜色的脸,想起四合院里的那盏煤油灯。
三十三年了。
这个国家,从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走到了今天,能让海外的游子,收拾行李,往回赶。
这盏灯,是他和无数人,一盏一盏,点亮的。
往后,还会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