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念安集团的会议室里没有开全灯。
林晚卿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两杯没动过的温水。
手机屏幕亮着。
那条来自陆氏的消息还停在那里。
“林小姐,陆总说,您父母当年的事,他愿意亲自向您解释。”
她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萧承煜坐在桌对面,手边摊着一份整理好的资料清单。
“从昨晚到现在,你已经看了十七遍。”
“十七遍不够。”
林晚卿没有抬头。
“这句话里有三个问题。”
“哪三个?”
“第一,他说的是愿意解释,不是愿意提供资料。第二,他只提我父母,没有提陆氏项目,也没有提事故档案。第三,他没有给出地点和时间。”
萧承煜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认为,这是邀请,还是试探?”
“两者都有。”
林晚卿按灭手机。
“他想确认我手里究竟有什么,也想看我会不会因为父母的事失去判断。”
“那你准备怎么回?”
“回一个他必须接的答案。”
她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
萧承煜没有阻止。
林晚卿在输入栏里打下几行字。
明天,青崖山见。
她停了一下,将后面的内容全部删掉,只留下这六个字。
“不写时间地点?”
“他既然说要解释,就会自己问。”
“如果他不问?”
“那他就不是来解释的。”
林晚卿按下发送。
消息旁边很快出现一个小小的发送标记。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把手机放到桌面,取过那份证据清单。
昨晚他们已经把现有材料按证明力分成三层。
第一层,是产权登记、遗嘱补充说明和拒签记录。
这三份材料能够证明青崖山归属,也能证明林氏夫妇在事故前拒绝签署转让协议。
第二层,是事故底册、同车人员登记、萧氏夫妇基础档案和陆氏项目组调阅记录。
这些材料能够证明陆氏参与项目,也能证明事故资料被重新整理过。
第三层,是灰烬中的残页、舅妈的谈话录音,以及匿名短信。
它们能够指向有人在遮掩旧事,却还不能单独证明陆廷深直接知情。
林晚卿将三层材料分开。
“明天只带复印件。”
“原件留在这里。”
“电子备份分两份,一份交给老周,一份留在法务部。”
“已经安排好了。”
萧承煜把一张交接单推到她面前。
“所有资料都有来源和时间。谁接手,谁签字。”
林晚卿看了一眼,签下自己的名字。
“录音也要带。”
“不在现场播放。”
“我知道。”
她将手机放回桌边。
“只是防止他说法前后不一致。”
萧承煜看着她,指腹压住那张证据清单。
“如果他拒绝回答呢?”
“那就让他继续拒绝。”
“如果他把责任推给项目组?”
“我会问他,为什么一个项目组的决定,能让他亲自来谈。”
“如果他说自己只是代表陆氏?”
“那就请他拿出授权文件。”
林晚卿的声音平稳。
“他可以回避,也可以否认。但只要他愿意开口,就会留下新的说法。”
“只要说法和旧记录对不上,就有继续核查的方向。”
萧承煜点了点头。
“你已经想好了。”
“还差一个问题。”
“什么?”
“他为什么愿意见我。”
林晚卿看向窗外。
远处的楼顶被晨光照亮,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陆氏项目已经被产权问题拖住。开发司开始重新核对旧档案,舅妈也不愿继续替他们顶着。周谨去开发司查资料,反而留下了来访记录。”
她收回视线。
“他们想把事情拉回私下谈判。”
“只要我愿意坐到陆廷深面前,之前的流程就会变成双方私下协商。”
“一旦签下任何东西,父母的拒签记录、遗嘱和产权登记都会被他们包装成谈判背景。”
萧承煜的神情沉了些。
“所以你不会带那份合作意向书。”
“不会。”
“也不会当场签任何文件。”
“不会。”
“如果他拿出一份补偿方案?”
“让他送开发司。”
“如果他拿父母的事换条件?”
“先听,再记录。”
林晚卿将笔横放在资料上。
“我不会为了知道真相,交出我父母替我守住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后,萧承煜没有立即回应。
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已经做好准备。
“你想过没有。”
“嗯?”
“如果明天他说出一些你无法接受的内容,你会怎么办?”
“看他说的是什么。”
“如果他说,你父母当年确实做错了?”
“那就拿证据出来。”
“如果他说,事故和陆氏没有关系?”
“那就让他解释资料为什么缺失。”
“如果他说,整件事只是巧合?”
林晚卿抬眼看他。
“巧合可以解释一次,解释不了所有缺页。”
萧承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她看着他,语气很轻,却没有半点退让。
“我不需要他承认我想听的答案。”
“我只需要他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哪怕只有一句。”
“只要那句话和旧资料对得上,就够了。”
萧承煜看了她片刻,将那张清单翻到背面。
“我会在外面等。”
“你不用进半山亭。”
“我知道。”
“也不要让老周的人围住青崖山。”
“不会。”
“如果陆氏的人提前布置了现场?”
“我会留意车辆和出入口。”
“别接触他们。”
“除非他们先靠近你。”
林晚卿没有反驳。
萧承煜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只记录青崖山外部出入,不进入半山亭,不接近陆氏人员。”
很快,老周回了一个字。
“好。”
林晚卿看了一眼屏幕。
“明天我先去墓园。”
萧承煜的动作停住。
“你决定了?”
“嗯。”
她将父母的照片从文件袋里取出来,放到桌上。
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发旧。
林远川站在左侧,沈岚站在右侧,两人身后是还没有完全长高的银杏树。
他们的衣服很普通,神情也没有刻意面对镜头。
可林晚卿一眼便能看出,父亲的手搭在母亲身后,母亲的指尖则压着一张折起的地图。
那张地图的一角,露出青崖山的旧标记。
这张照片是她从旧皮箱里找到的。
当时她只顾着查看箱内文件,没有认真看照片背后的字。
此刻,她将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父亲留下的字。
山要留给晚卿。
字迹被岁月磨淡,却仍然清楚。
林晚卿指腹落在那行字上。
“他们把山留给我。”
“我不能只拿着产权证明去谈一笔补偿。”
萧承煜看着照片,没有伸手触碰。
“明天先去看他们。”
“告诉他们,我没有签字。”
“也告诉他们,我还在查。”
她将照片收回文件袋。
“如果他们当年留下这些东西,是为了让我有一天自己做决定,那我就不能把决定交给别人。”
萧承煜垂下眼。
“我陪你。”
“你在墓园外面等。”
“好。”
“你不进去?”
“那是你和父母之间的话。”
林晚卿看着他。
“你也认识他们。”
“可他们最想等到的人是你。”
这句话让她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遗嘱附录里那行字。
若萧家夫妇无法履行照看责任,应将此文件交由开发司保管,待林晚卿成年后亲自领取。
父母把她托给萧家夫妇。
萧家夫妇没有回来。
萧承煜却在很多年后替他们站到了她身边。
这份关系复杂得无法用一句话说清,却又在每一份旧资料里留下了痕迹。
“明天如果陆廷深问起你。”
林晚卿说。
“我不会主动提。”
“他如果主动提?”
“只回答能确认的事实。”
“不说你养父母的旧事。”
“不说。”
“也不告诉他我们已经找到了萧氏夫妇的完整姓名。”
“这一点更不会说。”
林晚卿点头。
“他现在以为,我们手里只有事故底册和残页。”
“他不知道你已经拿到我养父母的档案。”
“也不知道我们把两起事故的时间线放到了一起。”
萧承煜收起那份清单。
“这就是你明天的底牌。”
“不是底牌。”
林晚卿看着他。
“只是他不知道的信息。”
“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有。”
她把文件袋扣好。
“底牌用完就没了。信息差可以继续验证。”
萧承煜的眼底浮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很会算?”
“你以前会把一场谈话拆成四层。”
“哪四层?”
“对方说了什么,你听见了什么,对方想让你听见什么,还有对方没说什么。”
林晚卿低头整理照片。
“听起来确实像我。”
“所以我不担心你明天会被他带着走。”
“你担心什么?”
萧承煜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林晚卿手里的文件袋,声音慢了下来。
“我担心他会拿你父母的事刺你。”
林晚卿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会因为他提到父母,就失去判断。”
“我知道。”
“但你还是担心。”
“嗯。”
“那你明天离我近一点。”
萧承煜抬眼。
林晚卿却已经低下头,将照片放回夹层。
“不是让你进亭子。”
“我知道。”
“也不是让你替我说话。”
“我知道。”
“你只要在我需要的时候接上。”
萧承煜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应声。
“好。”
上午十一点,林晚卿终于打开了陆氏发来的合作意向书。
文件一共三十七页。
前十页是项目概况和开发设想。
中间部分是收益分配与产权使用安排。
最后八页则是正式合作条款。
表面上看,陆氏给出的条件很优厚。
一次性补偿、项目收益分成、保留林氏纪念区,还承诺为她父母设立纪念资料室。
若只看数字,足以让任何产权人心动。
可林晚卿看得很慢。
她没有先看补偿金额,而是直接翻到产权使用条款。
甲方拥有青崖山北坡东侧的长期开发使用权。
乙方保留名义产权,但不得单方面终止项目。
乙方签署文件后,视为对既有项目资料及历史合作关系无异议。
林晚卿的指尖停在最后一句。
她继续往下看。
乙方确认,不再以林氏夫妇生前未完成的合作争议为由,影响项目推进。
她将这一页截图,发给法务顾问。
对方很快回复。
“这不是普通合作意向书。签署后,您会被视为对既有争议作出确认,后续很难再主张资料和程序问题。”
林晚卿没有回复,只把这条消息保存下来。
陆氏并不是单纯想买山。
他们想让她签下一个承认过去没有问题的文件。
一旦签字,父母留下的拒签记录便会被压成无效意见。
遗嘱中的产权限制也会被解释成已经被她本人放弃。
她看完全部条款,将文件关闭。
萧承煜问:“条款有问题?”
“问题很大。”
林晚卿将截图放到他面前。
“他们把补偿写得很清楚,把产权限制写得很模糊,还在最后塞进一条历史争议免责。”
萧承煜看完,没有意外。
“所以他们才急着让你签。”
“只要我签下去,之前那些资料就算还在,也很难再成为有效的异议依据。”
“你会当面提吗?”
“不会。”
“为什么?”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已经看过条款。”
林晚卿把正式方案重新保存。
“明天他如果主动提合作,我只问他为什么愿意亲自解释我父母的事。”
“不问协议?”
“不问。”
“他会以为你还没有看。”
“让他以为。”
她将手机扣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