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之后,慕容复整了整衣冠,确认仪容得体、无可挑剔,才带着身后一众家眷缓缓走近,躬身行礼,一丝不苟,谦卑有度:“伯爷,在下先行告退。今日有幸结识伯爷,盼日后能邀伯爷光临参合庄做客。”
他语调平稳,风度翩翩。
身后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大家臣齐齐躬身,恪守世家仆从礼数。阿朱在队四人之后,眼角余光悄悄追随着乔峰的背影;阿碧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不敢四处张望;王语嫣站在队伍中间,学着阿朱行礼,动作生疏僵硬,忍不住飞快抬眼偷瞄澹台生,随即慌忙低下头。段誉站在队伍末尾,他皇室出身,身份本比澹台生更为尊贵,不必行这般大礼,不知为何跟着众人一同行礼。
澹台生望着慕容复,此人容貌俊秀、举止、风度无可挑剔,可活得太过拧巴压抑。
明明做了那么多事,明明花了那么多心思,到最后却又莫名其妙地端着一副世家公子的架子,宴席全程,独自端坐自斟自饮,不肯放下身段与人应酬,只让四大家臣四处周旋敬酒。典型的做大事而惜身。
至于他当时为什么要揽下买酒的活,澹台生猜想,一部分原因应该是受当时气氛感染,另一部分原因还是为拉拢军中权贵,成全自己虚无缥缈的复国野心。至于今晚为什么又静坐自斟自饮,只有四大家臣四处敬酒。澹台生多少能猜出一点,自恃身份的公子爷慕容复——虽然没什么身份——放不下脸啊!既想向上社交,又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放下身段,所以索性高冷地一个人小酌。
在场一众武将心中都看得通透。慕容复这般故作清高,反倒冲淡了众人前日对他驰援兰若寺的好感。寻常百姓面前,慕容家尚可摆世家的身段,可今夜在座估计三分之一的军官皆是真正官宦世家出身,人家手握实权尚且与众军士同乐。慕容家族数代既无人入朝为官,也无人着书立说,既无实权根基,亦无传诸四海的名望,说到底只是家底丰厚的富户,算不得名门世家。既然有心赴宴结交人脉,又放不下身段故作高冷,实在令人难以心生好感。岂不见凌云伯、曹提督、刘提督都能放下身段登台献艺、同将士们嬉笑玩乐,你一个江湖草莽摆什么世家公子的臭架子,搞笑!你这种玩法,即使你掏了酒钱,我们也不买你的账。
所以在场很多军官都去找乔峰干杯,却很少有人找慕容复喝酒。乔峰虽然也是江湖人,但他前日血战中也出了大力,今日的表现也是豪迈不做作,招人喜欢,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澹台生平静开口:“慕容家主。”
慕容复连忙应声,澹台生登台后,他就意识到自己今晚犯了致命的错误,现今非常谦卑:“草民在。”
澹台生看着他,语气随意,像是对一个认识不久的朋友说几句闲话:“所谓百年功名、千秋霸业、万古流芳,与一件事情相比,其实算不了什么。”
慕容复愣在原地,满心茫然,不解他为何忽然说出这番话。
澹台生抬眼望向陆小凤四人消失的巷尾,轻声续道:“这件事,便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完这一生。这也是我由衷敬佩陆小凤四人的缘由。”
他收回目光,看着慕容复:“这两天你也辛苦了,也感谢你奉献酒水劳军,回去歇息吧。有空也欢迎你去我府上做客。”
慕容复伫立原地,头颅低垂,不知是何表情。片刻之后,他才缓缓挺直身躯,一拱手,后退两步,不言不语,领着一众家眷转身离去。
离去时,阿朱侧头望向澹台生身侧的江玉燕。那姑娘静静立在提督身侧,轻松自然,没有半分局促卑微。阿朱想起方才席间,自己低头望着一身一尘不染的华贵衣裙,心底漫起一阵空洞虚无,此刻她终于读懂了那份空洞从何而来——因为没有底气,她从未亲身踏过生死沙场,从未凭一己之力赢得满堂敬重,今晚也只是依附旁人做一场盛会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