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天里。
在万锻斋前铺,打铁声依旧规律。
对于后院那棵老槐树而言,变化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随着东市的温度持续回暖,积雪全化了。
每天清晨,张胖子都会提着那个破竹篮准时出现在铺子门口。
“铁牛老板,今天的包子可是加了实打实的猪肉渣。”
油腻的嗓门在门板外响起。
“三文钱一个,买五个送一碗面汤。”
大脚丫子踩在铁砧底座上。
老汉光着膀子,手里的铁锤砸得震天响。
“你那猪肉渣是从张屠户的泔水桶里捞出来的吧!”
粗大的嗓门直接盖过了打铁声。
“昨天老李头吃了你的包子,拉了半宿的肚子,今天早上连打铁的锤子都举不起来了。”
跨过门槛,张胖子把竹篮搁在柜台上。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老李头那是夜里去城外乱葬岗挖地基,受了风寒。”
坐在小马扎上,阿黎两只小手正费力地把一块破布剪开。
“张胖子,你昨天去老李头铺子里赊账,被他家的大黄狗追了三条街。”
清脆的童音在铺子里回荡。
“你的鞋底都跑掉了一块,今天怎么还敢出来瞎溜达。”
被一个小丫头当面揭短,胖老板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那叫锻炼身体!”
“你们这铺子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我卖给街口的王寡妇去。”
提着竹篮,胖老板灰溜溜地跑了。
举起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铁牛擦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
“这黑心货。”
“迟早得在街面上摔个大跟头。”
后院。
靠在斑驳的砖墙边。
这十天来,每天的固定任务便是观察。
视线停留在树根附近的那丛新芽上。
在树根周围,嵌在木质里的旧骨粉末颗粒,正在以极度缓慢的速度,跟木质的纹理发生整合。
经过漫长的共生过程,两种截然不同的材料逐渐融合为一体。
没有任何排斥。
不存在任何坏死。
出于最纯粹的生存本能,这棵树把曾经属于人类亡灵执念的残骸,彻底消化成了自身的养分。
这种变化完全违背了自然常理。
第十天。
正午的日头挂在当空。
长在树根附近的那丛细芽,已经完全抽条。
半人高的小树丛占据了后院的一角。
提着一把刚打磨好的精钢宽背柴刀,铁牛大步跨进后院。
“老头子今天非把这几根碍眼的破树枝砍了。”
“全挡在修新炉子的地基上了。”
大脚丫子踩在树根旁边。
双手握住刀柄,老汉高高举起柴刀。
“让开让开,这刀刚开的刃,别伤着人。”
往后退了一步,刘渊避开挥砍的范围。
视线落在那些茎秆上。
在日光的照射下,茎秆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旧骨色光泽。
“喝!”
伴随着一声大吼。
精钢柴刀带着极强的破风声,狠狠劈砍在其中一根小树茎上。
“当——!!!”
极度刺耳的金属爆鸣声在后院传开。
无数火星四散飞溅。
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刀柄传导上来。
直接震裂了老汉的虎口。
脱手飞出的柴刀,砸在旁边的土墙上,掉进泥坑里。
“哎哟!”
捂着右手腕,铁牛大脚丫子在地砖上直跳。
“什么玩意儿!”
“这破树吃铁长大的?”
从前铺跑进来,阿黎看到了这一幕。
蹲下身,小丫头把那把沾了泥水的柴刀捡起来。
举到老汉面前。
“铁牛大叔,你的新刀坏了。”
在刀刃上,崩出了一个半寸深的大豁口。
“这可是上好的百炼精钢!”
把眼珠子瞪得滚圆,铁牛满脸不可思议。
“老头子砸了三天的铁坯,连块木头都砍不断?”
大步走过去,老汉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那根被砍的树茎上摸了一把。
一道极浅的白印留在上面。
连外层的表皮都没有被完全切开。
“邪门了。”
“这硬度比东市街口的青石板还要夸张。”
站在原地,刘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极度平直的声音在后院响起。
“它的材质变了。”
“茎秆的密度远超普通木料。”
“柴刀砍不断。”
下午。
万锻斋的榆木门板被推开。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许念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