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推移,冬天彻底走完了流程。
街口吹来的风,失去了割人脸皮的力道。
破败的院墙外头,老槐树的枯枝上冒出了十几丛绿油油的新芽。
积雪化开之后,曾结出命骨结晶的砖缝里钻出几株细长绿草。
到了清早时分,命骨调查司的驻点正式摘下门匾。
提着卷好的铺盖,两名看守差役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这条街道。
“这群只拿钱不办事的酒囊饭袋总算滚蛋了。”
粗大的嗓门顺着门缝传遍半个铺子。
光着膀子的老汉踩住铁砧底座,手里把那柄打铁锤抡得震天响。
通红的生铁在锤击下变形。
火星子溅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灼烧音。
伴随着油腻的脚步声,包子铺老板提着油纸包挤进门槛。
“铁牛老板,大喜事啊!”
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胖老板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调查司撤走了,东市以后太平了。”
“我这包子铺今天特意加了白菜馅,庆祝一下。”
丢下手里的铁锤,铁牛大步跨过去。
“加了白菜?”
“你这黑心货肯下这种血本?”
拆开油纸包,老汉拿起一个包子直接掰开。
面皮里面,躺着两片极其可怜的烂白菜叶子。
“这也叫白菜馅?”
把半个包子直接砸回胖老板怀里。
“你拿喂猪的烂叶子来糊弄老头子,收多少钱一个?”
接住包子,张胖子干笑两声。
“十文钱。”
“城外的菜农因为打仗死了一半,运进城的白菜比猪肉还贵。”
“我这可是赔本赚吆喝。”
听到这个价格,老汉气得吹胡子瞪眼。
“十文钱!”
“老头子我今天就把这把锄头打出来。”
大脚丫子踩回铁砧旁。
“东市街口那块荒地闲着也是闲着,翻一翻全种上白菜。”
“饿死你这个黑心货。”
坐在小马扎上,阿黎用力咬断手里的麻线。
三个刚缝好的小布袋端端正正地摆在膝盖上。
全部由去年裁剩下的旧粗布拼凑而成。
针脚密实到了极点。
“铁牛大叔你真笨。”
清脆的童音在打铁声中响起。
“张胖子早上在街口跟人吹嘘过了,那块荒地早就被城管所划成收费地皮了。”
“你挖一锄头,他们就要收你两文钱的翻土费。”
“你还没种出白菜,底裤就得先赔进去。”
被一个小丫头当面拆台,胖老板脸上挂不住,转头就溜。
“不买拉倒,我卖给张屠户去。”
门帘一掀,人已经没影了。
抓起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铁牛用力擦了擦脑门。
“你这丫头片子懂什么!”
“老头子我半夜去挖,谁能看见?”
放下手里的布袋,阿黎头也不抬。
“城管所养的八条大黑狗能看见。”
“上次张屠户半夜去倒猪大肠,被狗追了两条街,鞋都跑丢了一只。”
粗大的嗓门卡在喉咙里,老汉大巴掌拍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两只小手把布袋举得极高。
阿黎看着自己缝制的成品,极其满意。
“这布袋用来装种子。”
“咱们去城外野地里偷偷种,不交翻土费。”
听着这番话,铁牛把眼珠子瞪得滚圆,一锤砸在烧红的生铁上。
“城外野地里全是北境刮过来的石头渣子,能种出个屁!”
“这世道,连吃口菜叶子都要扒人一层皮。”
就在此时,门外探出一颗油腻的脑袋。
张胖子去而复返。
“铁牛老板,你要真想种地,我倒是有个门路。”
“城外十里坡那边有一块死人坑填平的地,不要钱,就是土硬了点。”
举起火钳,老汉直接冲着门口挥舞。
“滚!”
“老头子我打铁是为了吃饭,绝不去乱葬岗刨食!”
胖老板缩回脑袋,这次彻底跑没了影。
伴随着沉闷的摩擦音,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瞎眼老头迈着平稳的步子跨进门槛。
那根用了十几年的破木拐杖并未带在身边。
两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