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废桥头离开,沿着青石板路走回万锻斋。
推开那扇封死的榆木门板。
后院里已经响起了铁牛极其粗嘎的嗓门。
“张胖子你这黑心货!今天这包子皮怎么厚得能用来垫桌脚了!”
手里举着一把大号斩骨刀,老汉大脚丫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重的动静。
直接将刀背劈在案板上。
发出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提着油纸包,包子铺老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随着呼吸,脸上的横肉跟着剧烈抖动。
“铁牛老板,街坊邻居的,这东市的白面昨天又涨了两文,我这包子总不能往里头贴钱吧。”
放下肩膀上的扁担,张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大不了我再送你两个素的,你把刀放下,怪吓人的。”
拿过油纸包,老汉转身走回铁砧旁。
“素的你也好意思拿出手,里头的粉条硬得能当鞋带穿。”
坐在门槛上,阿黎手里捏着一根带纹路的铁骨针。
用力咬断手里的麻线,小丫头翻了个大白眼。
“铁牛大叔,张胖子昨天还在包子里塞了一块生姜,你当成肉丁嚼了半天还说香呢。”
听到这话,张胖子抓起扁担溜得极快。
连掉在地上的破抹布都没敢捡。
骂骂咧咧地把生姜挑出来,铁牛大口啃着剩下的包子皮。
日子在这极度市侩的吵闹声中往前推移。
到了共振完全停止后的第六十天。
这天下午。
随着日头偏西,铺子里的温度降下来不少。
后院的老槐树底下,老瞎蹲在地上。
手里捏着一把生锈的刻刀。
面前堆着一堆废弃的木料。
伴随着嗤嗤的声响,刀刃切过木纹。
沿着刀锋的轨迹,木屑纷纷掉落在泥地上。
削完最后一块木片,老汉把刻刀扔进旁边的旧工具箱里。
盖上木质的箱盖。
拍掉手背上沾着的木渣。
站起身,走到后院的门槛上坐下。
双眼盯着前方那口发绿的水缸,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手里端着海碗,铁牛走过去踢了踢门槛。
“你这老东西发什么癔症?”
蹲在一旁,老汉吸溜了一大口棒子面粥。
“那堆破木头你削了整整两个月,现在全削完了,怎么连个响动都没有了?”
没有回头。
“我想去一趟北境。”
带着常年被风沙磨砺过的沙哑,极其平静的陈述传了出来。
听到这句话,铁牛手里的海碗停在半空。
大眼珠子瞪得滚圆,老汉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在地上。
“去北境?”
在院子里,粗糙的嗓门回荡开来。
“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给那边的野狼送口粮?”
用力蹭了两下地砖,大脚丫子发出摩擦声。
“北境那种地方,风沙大得能把人的脸皮揭下来。”
把海碗砸在旁边的青石上。
“那地方连个卖热汤面的都没有,你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
伸手摸了摸干瘪的口袋,老瞎转过头。
“当年我从北境逃回来的时候,还有一批同袍留在那里。”
沿着水缸的边缘,视线一直停留在水面上。
“他们的命骨一直没有被收走。”
没有任何起伏,声音平稳得极度反常。
“帝国的收骨队从来不去那种穷乡僻壤,也没有覆盖北境边缘的旧战场。我想回去看一眼。”
放下手里的海碗,铁牛光秃秃的脑门上挤出几道极深的皱纹。
“你一个人去?”
带着极大的疑惑,这句反问脱口而出。
“一个人。”
给出了确切的回答。
“我女儿的歌我听全了。我老婆的名字我立了牌了。”
用力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裤腿。
“现在。”
停顿了片刻。
“我想去把那些同袍的骨头拢一拢。”
顺着风箱的拉扯,灰白色的衣摆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从铺子里面走出来,刘渊停在屋檐的阴影下。
右腿侧绑着的配重铁块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音。
压制住左半边身体越来越明显的虚无感,步子迈得极度平稳。
“需要路费吗?”
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切入最实际的问题。
从衣兜里摸出几块碎银子。
“我兜里还有买木炭剩下的钱。”
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