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老槐树巷的穿堂风刮个不停。
万锻斋的木门被吹得嘎吱作响。
铁牛去东市买棒子面了,铺子里只剩下阿黎在角落里给打铁炉生火。
离开铁匠铺,再次来到废桥底下。
许念这小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破蒲扇,蹲在桥洞底下赶蚊子。
“渊哥,你这手在烂石头上摸了两天,那破线都快熄火了,真要把自己交代在这里啊?”
许念吐出一口草根。
“老瞎自己造的孽,凭什么让你在这儿耗命填坑?”
没有搭理旁边的抱怨。
右手掌心死死贴在底层的旧骨砖上。
那条来自北境的暖线光泽黯淡到了极点。
连粗布麻衣的纹理都照不透。
传导上来的碎片变得极为清晰。
第八年。
第十年。
第十五年。
时间跨度在脑子里快速推进。
桥头的柳树落了又长。
女人一直守在那个位置。
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换了好几套,缝补的痕迹越来越多。
怀里的孩子一点点长大,个头超过了女人的腰。
到了第十五年,那根立在桥头的旧木桩彻底烂掉了。
木桩上的刻痕全部被风雨侵蚀干净。
女人停下了刻线的动作。
每天只是坐在桥栏上发呆。
退后一步,断开连接。
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吃口甜的压压惊,你现在这脸色白得能直接去冥守司停尸房领抚恤金了。”
许念递过来半个带泥的白萝卜。
推开那半根萝卜。
“拿走,老子不吃别人啃过的东西。”
“嘿,你这人还不识好歹。”
许念咬了一大口萝卜,嚼得嘎嘣脆。
“小爷我大清早去东市菜摊上顺来的,上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呢。”
“你要是闲得慌,去帮铁牛拉风箱。”
把透明的左手插进口袋。
“明天最后一天,她的执念快到底了。”
第三天。
天还没亮。
老槐树巷的雾气很大。
白茫茫的水汽贴着地面滚动,带着一股下水道里发酵的酸臭味。
独自一人走到石桥底下。
地上的烂泥被露水泡得很软,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右手贴在最下方那块垫底的骨砖上。
青苔表面湿滑无比。
这是最后一次触碰。
手掌刚刚贴合青苔。
庞大的信息量直接冲进脑子。
这是第二十年的春天。
桥头的柳树长出了新芽。
女人头发全白,腰背严重佝偻。
面前站着一个成年男人,穿着干净的短打,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那是当年怀里的孩子。
女人用力推了男人一把。
指着桥对面一辆等候多时的马车。
男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转身走向马车。
马车走远。
女人转过身,面对着桥墩。
手掌伸进衣服里。
掏出一块灰白色的命骨碎片。
那是她从自己身上硬生生剥离下来的物件。
塞进桥墩的旧砖缝隙里。
用力按压到底。
靠在长满青苔的桥栏上,闭上眼睛。
画面到这里彻底完整。
她的执念根本没留在那根刻线的木桩上,全数压在了最后嵌进去的那块骨头里。
收回右手。
掌心那条暖线暗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只剩下一点极弱的红光在皮肉底下跳动。
回到万锻斋。
铁匠铺的炉火还是没生起来。
铁牛坐在门槛上剔牙,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
老瞎子坐在角落的断腿长凳上。
木棍放在脚边。
瞎掉的双眼盯着墙壁的方向,整个人干瘪得没半点生气。
走到操作台前。
拿起那把尖锐的刻刀。
骨片上的画面还差最后几笔。
刀尖落在骨片表面。
刮出白色的粉末。
二十年春天的柳树,远去的马车。
刻下最后一笔。
把骨片上的粉末吹干净。
走到角落。
把这块打磨平整的旧骨片递过去。
“拿去。”
老瞎子伸出枯瘦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
两只手交接,骨片落进老瞎子的掌心。
“拼全了。”
开口打破了屋子里的安静。
老瞎子的手指在骨片上摸索。
描摹着那些刻痕。
指腹顺着那道刻画出的柳树枝条往下走,停在马车的位置。
“她等到我了吗?”
老瞎子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嘴皮子都在抖。
声音干涩得要命。
“没有。”
把话说得很直白。
“她在第二十年春天,把儿子送上了去外地的马车。”
老瞎子的手抖了一下。
骨片差点掉在地上。
“她把一块命骨碎片塞进了桥墩里。”
停顿了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