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婴室的门没锁,但门框上积了灰,左下角的铰链松了,一推就发出半声闷响,像有人在喉咙里卡了口痰。
陆沉岩走进去,没开灯。黑暗里,十三盏应急灯却一盏接一盏亮了,顺序固定,像有人提前排好了倒计时。灯光是冷的,蓝白相间,照出墙上的血画——不是涂鸦,是星图。每一颗星都标着编号,底下是数字:0.73、1.12、0.89……脑波峰值。他走近,指尖悬在第三颗星上,没碰。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混着奶腥,还有一丝铁锈,像旧枪管没擦干净。
他伸手,碰了第七颗星。
灯灭了。
婴儿舱里,传来一声低泣。不是哭,是吸气时漏出的呜咽,像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
门又被推开了。周野爬进来,左腿从膝盖以下空了,断口裹着脏绷带,血渗出来,染红了地板。他没抬头,用右手仅存的三根手指,在水泥地上划字。指甲裂了,血混着灰,写得慢,但每一笔都像钉子。
“他们不是实验品,是回声。”
陆沉岩没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转身,走向最右端的舱。第十三号。编号是用红漆写的,字迹歪斜,像孩子画的。
柳青禾抱着婴儿从阴影里走出来。她没穿军装,还是那条红裙,裙摆沾着蓝漆,和她女儿手腕上的一样。她没看陆沉岩,也没看周野。她低头,把婴儿轻轻放回舱内,手指在舱壁上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温度。
“你母亲临死前,”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纸片,“把脐带埋在了这里。”
陆沉岩停住。他没问“你母亲是谁”,也没问“为什么是你”。他只是看着舱内婴儿——闭着眼,睫毛颤得像被风吹的蛛网。
他伸手,解开襁褓。婴儿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刻痕。不是血,是针尖划的,细如发丝,但能看出字形。
“主官,你该醒了。”
他没说话。把襁褓重新裹好,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梦。他转身,走向通风管道。金属格栅锈了,螺丝松了两颗,他徒手拧开,灰尘簌簌掉在肩头。
周野没动。他还在地上写,用血写“回声”两个字,写到“声”字最后一笔,手指一抖,血滴在“回”字上,晕开,像一朵小花。
柳青禾抱着空臂,站在原地。她没哭,也没追。她只是看着陆沉岩钻进管道,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她低头,把红裙的袖口,轻轻盖在第十三号婴儿的胸口。
通风管道里,陆沉岩爬了三米,停住。他没急着走。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是军装内衬,褪了色,边角缝着一行小字:“陆沉岩,1997.8.12”。他盯着看了五秒,把布塞回口袋,继续往前。
身后,育婴室的门,轻轻合上了。
灯,一盏一盏,重新亮起。
第十三盏,最后亮。
舱内,婴儿睁开了眼。
瞳孔里,浮现出一张脸。
姜昭。
没有烧伤,没有疤痕,没有墨镜。年轻,干净,像刚从军校毕业那天。他站在那里,没说话,只是看着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