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官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穿着旧式军大衣，领口磨得发亮，袖口有两处补丁，针脚细密，像是女人的手艺。手套是棕色皮质，右掌心处裂了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衬里。他没带随从，只让警卫在门外候着，自己一个人走进婴儿舱。
舱内温度恒定，十二个婴儿躺在恒温箱里，胸口贴着电极片，像睡着了。主官没看他们，目光落在第七号舱的玻璃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套。
然后，他摘了右手套。
掌心的疤痕，横贯三指，斜切至腕骨。旧伤，愈合得极好，但边缘仍有不自然的凹陷——像被刀尖划开后，又用火烫过，强行缝合。
陆沉岩在监控室里，盯着画面，一动不动。
他左眼的旧伤，七年前在边境桥下，被同一把匕首划过。那夜他本该死在桥上，可敌方指挥官没开枪，反而蹲下来，用染血的手指按住他流血的眼眶，说：“你救了我儿子。”
他当时以为那是谎言。
现在，那道疤，就在他眼前。
主官没戴手套的右手，轻轻贴在玻璃上，像在摸孩子的额头。他没说话，站了足足三分钟，才重新戴上手套。转身时，目光扫过监控摄像头——准确地说，是扫过陆沉岩藏身的那扇窗。
陆沉岩没躲。
主官笑了。
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旧纸。
“你记得那座桥，”他说，“是因为你救了我儿子。”
陆沉岩的呼吸停了半拍。
桥下没有活人。他确认过。尸体堆了三米高，血流进河里，冻成冰。他亲手炸的桥，炸的是敌方指挥官的车队——包括那个穿黑大衣、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没儿子。
他不可能有儿子。
监控室的灯忽明忽暗，电源波动。沈烬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平板，屏幕正回放刚才的画面。他没说话，但指节发白，呼吸急促。
“你认出来了，”沈烬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道疤，是姜昭的。”
陆沉岩没答。
沈烬冷笑：“你以为主官是姜昭的父亲？错了。姜昭是他养的狗。主官的亲儿子，死在你炸的桥上——那孩子，叫姜昭。”
陆沉岩猛地转身，盯着他。
沈烬没躲，反而把平板翻过来，屏幕亮着——是姜昭的档案，出生日期，父亲栏空白，监护人栏写着：“主官，代行父职”。
“你杀的，是他的养子。”沈烬说，“你炸的，是他唯一的希望。”
陆沉岩没动。他左眼的旧伤突然一阵刺痛，像被针扎进神经。他抬手，摸了摸眼角。
沈烬笑了，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监控室的门关上后，陆沉岩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窗外，老鹞正蹲在铁笼外的垃圾堆里，翻找半块发霉的面包。他抬头，冲陆沉岩眨了眨眼，嘴角沾着碎屑，像在笑。
陆沉岩没动。
他转身，走到墙角，从靴筒里抽出一张纸条——是周野昨夜塞给他的。字迹歪斜，是用铅笔头在掌心写的，又被他拓印下来的：
“婴儿舱第十三号，心跳频率与你一致。主官每晚子时，会单独进去。他抱着它，哼歌。歌是姜昭小时候的摇篮曲。”
陆沉岩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他没吐，没咳，只是盯着监控画面里，主官的背影。
主官正走向办公室。
走廊尽头，柳青禾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胶片，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她脚边，掉了一支口红，红色的，滚到墙角，像一滴干涸的血。
主官停下脚步。
“青禾，”他说，“你哥哥写的那首歌，你还在唱吗？”
柳青禾没抬头，手指攥紧胶片，指节发白。
“……没唱了。”她声音轻得像风。
主官没再问。他推开门，进去，反手关上。
门缝里，一缕灰白的烟飘出来。
是烟，不是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