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突然响了。
不是警报，不是命令，不是例行的早操通知。是十二个孩子的声音，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像排练过千百遍的童谣，从战俘营顶楼锈蚀的喇叭里淌出来：
“第一号，青石镇孤儿院，东墙第三块砖下。”
“第二号，北岭村小学后院，枯井第三层石板。”
“第三号……”
每个名字，每个地址，都像钉子，一寸寸敲进墙壁，敲进耳朵，敲进沉默的空气里。
周野的血字芯片，就在陆沉岩的裤兜里，贴着大腿，硌得生疼。没人动，没人说话。警卫没来关广播，也没人去查线路。它自己在响，像被谁从地底拨动了开关。
柳青禾站在宣传部的办公室，手里的咖啡杯没动，水面上浮着半片没化的糖。她盯着墙上的监控屏——十二个画面，十二个孩子，穿着统一的灰布衣，坐在不同孤儿院的教室里，低头写字，没人抬头。没人哭。
她点开加密档案，手指发抖。
第七号，林小满。七岁，先天性白内障，左耳失聪，三个月前被送进“阳光儿童康复中心”。她每月偷偷寄去的绘本，封面都画着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她冲出去时，鞋跟卡在门槛的裂缝里，扯断了一根线。
通讯室的门是锁着的。沈烬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叠打印纸，纸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你以为你在救孩子？”他声音很轻，像在说天气，“你只是在帮他们完成最后的实验。”
柳青禾没停。她伸手去推门。
沈烬没拦。他只是把那叠纸递过来。
最上面一张，是林小满的体检报告。基因适配率：97.3%。备注栏，红字：回收指令已下达，执行时间：今日18:00。
“你资助她，是因为她像你哥哥？”沈烬问。
柳青禾没答。她盯着他袖口的灰——那是他今天早上在档案室翻找时蹭上的，和上周一模一样。
“你才是内鬼。”她终于开口，“当年出卖陆沉岩的，是你。”
沈烬笑了。他没否认。他只是把纸收回去，轻轻拍了拍胸口：“我出卖过七个人。他们现在都死了。你猜，我为什么还活着？”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监控台。屏幕亮着，十二个孩子，全都抬起头，望向镜头。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柳青禾追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她看见沈烬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
广播里，第十二个声音念完。
沉默。
三秒。
然后，第十三个声音响起。
不是孩子。
是姜昭。
“第十三号，你该回家了。”
柳青禾的呼吸停了。
她猛地回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天刚擦黑。远处，战俘营的高墙边，站着一个人。
姜昭。
他没穿军装。只穿了件旧白衬衫，袖口磨得发毛，领口扣子掉了两颗。他没抬头，没看广播，没看她。
他只是盯着地面。
脚边，有一滩水。不是雨水。是血。从他右臂滴下来的，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像钟摆。
他右臂的皮肤，从肘部开始，已经发黑。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空了。他没包扎，没止血，也没叫医生。
他只是站着。
像在等什么。
柳青禾想喊他，喉咙却像被水泥封住。
沈烬走到她身后，声音贴着耳根：“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听见广播吗？”
她没动。
“因为那不是广播。”沈烬说，“那是他脑子里的回声。他不是指挥官。他是第十三号实验体。和你资助的那个盲童，是一样的。”
柳青禾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地底钻出来：“他……不是将门之子？”
沈烬笑了，笑得像在看一个天真的人：“他母亲是主官的护士。他父亲，是你哥哥。你猜，主官为什么要把他养大？”
她没答。
她只是转身，跑向医疗库。
她记得周野临死前写的字：别用它。
那瓶血，还在她包里。她没扔。
她冲进医疗库，翻出那台老式血样分析仪。她把姜昭的血样——她偷偷从他军装内袋取走的——滴进机器。
屏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