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珣从中书省出来,黑着脸不发一言,直接叫来一辆轺车,吩咐:“回府。”
车夫驾车沿着城内的御道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珣在车中阖目沉思。
今日之事十分蹊跷,究竟是谁在坑他,故意让他最晚出来面对谢安?
他是王导之孙,琅琊王氏子弟,弱冠入桓温幕府,与郗超、谢玄同为掾属,被桓温称为“黑头公”,认为日后有三公之望。
转眼十余年,王谢两族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两人中,谢玄已独挡一面,出任方镇,而他被谢氏绝婚,被排挤、冷落,眼看就要被另一房的王献之越过一头。
朝廷让他外放豫章,他不肯去,硬生生顶着,看起来,还是挡了别人的道啊……
黑头公,黑头公,头发还黑着,就已位列三公。桓大司马这个评价如今听来就好似讽刺,如今他这般境地,还奢望什么三公?谢安不死,他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车到巷口,王珣下了车,大步流星走进府门。门房迎上来,他看也不看,径直穿过前堂,转入书房。
“退下。”他对跟进来的仆从说。
仆从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悄悄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书房内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间透进来几缕斜阳。王珣没有点灯,径直走到书案前,在席上坐下。
他沉默片刻,在案上铺开一张剡藤纸,又取过砚台磨墨。从弟王穆,字伯远,自小体弱多病,却志节清高。有些话,连亲弟王珉也不好多说,伯远却能理解他。
王珣提笔疾书,笔锋飘逸,如行云流水:“珣顿首顿首,伯远胜业情期,群从之宝。自以羸患,志在优游。始获此出,意不克申。分别如昨,永为畴古。远隔岭峤,不相瞻临。”
也许是胸中那股郁气,让他运笔如飞,如有神助。
“日月如驰,零落摩盖。想自幼年,绸缪之际,转见违离,莫非至愿。”
日月飞逝,年华老去,亲友凋零,只剩家族郡望聊以遮风挡雨,势顷天下的琅琊王氏,怎么就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向谢安低头服软,外放豫章,就能甘心么?
“比信寻复,莫知所白。”
他轻轻放下笔,胸中那股郁气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仔细端详适才写下的文字,不觉一愣,写信时并无特别用心,回头一看,只觉得此贴气势连贯,浑然天成,瑰丽风流,堪称平生得意之作。
想那王献之的字,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不由莞尔,便如此罢,琅琊王导之孙,胸中自当有锦绣,岂能轻易向后起之辈低头!
“谢安石,谢氏一族家世无年,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几年?”
谢安从轺车上起身,只觉得一阵目眩,浑身酸痛,毕竟年岁大了,经不起劳心劳力。
若非国家多事,谢万北伐惨败后早逝,五郎谢石又过于鲁直,他又何须如此心力交瘁?朝中上下,自王坦之、王彪之去后,竟无人可分担重任。
郗超、王珣虽有宰相之才,却又桀骜难驯。难道自己终究是不如桓温么?谢安叹了口气,缓缓下车坐上肩舆:“今日有些劳累,且稳着些。”
家仆低声应命,小心翼翼抬起肩舆,穿过乌衣巷的青石板路,向府门行去。
谢府占地极广,从乌衣巷口一直延伸到秦淮河畔。府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曲径通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