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丑站在驿站门口，盯着那张纸看了三息。
纸是新贴的，糨糊还没干透，边角往外翘着。
他伸手去撕，纸贴得紧，撕下来一半，另一半还粘在门上。
墙头上的弓弦响了一声。
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地上，箭尾还在抖。
李大丑没回头，把那半张纸叠好，揣进怀里。
“射偏了。”
墙头上有人笑。
“没偏，就是让你听听响。”
“再往前一步，下一箭就不偏了。”
李大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风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蹲下去，从褡裢里摸出盗钩，钩尖挂住驿站墙角的一块砖缝。
轻轻一拉，砖没松。
他换了个角度，钩尖探进缝里，再拉，砖动了一下。
墙头上又响了一声弓弦。
这回箭没射偏，钉在他脚边半寸的地方。
“丑镖师，别费劲了。”
墙头上那人探出半个身子。
“这墙是新砌的，砖缝灌了铁水，你钩不动。”
李大丑收回盗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我就不进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来步，身后传来驿站大门打开的声音。
他回头，门开了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一张纸。
“丑镖师，这是给你的。”
李大丑走回去，接过纸，翻开看。
纸上写着一行字。
证人车队，今夜子时前，必须全部进入万宝会主场，否则视为弃权，账册作废。
字后头，盖着万宝会的章。
李大丑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谁让你给我的。”
“里头的人。”
那只手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李大丑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天边那股黑烟还没散干净，烟尾挂在半空，像一道裂缝。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看见苏九娘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一只包袱。
“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出事。”
苏九娘把包袱递过去。
“顾堂主让我把这个给你。”
李大丑接过包袱，掂了掂，沉。
“这是什么。”
“账册。”
“他不是说要自己拿着？”
“他说白鹤驿这一关，你要是过不去，账册留在他手上也没用。”
苏九娘指了指包袱。
“不如给你，你拿着，还能想办法。”
李大丑把包袱解开，里头果然是那本终局账。
他翻了两页，合上，重新包好。
“血箱呢。”
“在掌柜那儿，锁着。”
“口供呢。”
“在夜无灯手上。”
“那就行。”
李大丑把包袱挎到肩上。
“你回去告诉顾堂主，账我收了，今夜子时之前，我会把账送到马场。”
“送不到呢。”
“送不到，那就是我死了。”
李大丑转身往巷子外走。
“我死了，这单就算完，秋水堂不用再管。”
苏九娘追上去。
“你去马场干什么。”
“送镖。”
“马场里全是万宝会的人，你去了就出不来。”
“出不来，那就不出。”
李大丑头也不回。
“镖送到了，人死了，也值三千两。”
苏九娘拽住他的袖子。
“你能不能别老说这句话。”
“不说这句，说哪句。”
“说你会活着回来。”
李大丑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会活着回来。”
“真的？”
“假的。”
他把袖子抽回去。
“但你爱听，我就说。”
苏九娘松开手，看着他往巷子外走。
走到巷口，李大丑又停了一下。
“苏九娘。”
“嗯。”
“这趟要是回不来，你帮我把那三千两要回来。”
“要回来干什么。”
“分给跟着我干活的人。”
“你自己呢。”
“我死了，不用分。”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炮，是鼓。
鼓声沉闷，一下接一下，敲得整个京城都在抖。
苏九娘抬头看天。
“这是什么。”
“催命鼓。”
封百固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满头汗。
“万宝会的人在马场外头架了三面大鼓，敲一遍，就是催一遍。”
“敲三遍，证人还不到，账就作废。”
李大丑听着鼓声，数了数。
“这是第一遍。”
“对。”
封百固喘了口气。
“第二遍和第三遍，中间只隔半个时辰。”
“你要是赶不上，账就送不进去了。”
李大丑点点头，挎着包袱往前走。
“那就得快点。”
封百固追上去。
“我跟你去。”
“不用。”
“我腿伤好了，能跑。”
“那你就跑回去，帮我盯着血箱。”
李大丑头也不回。
“血箱要是丢了，这单就白干了。”
封百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苏九娘也没再追。
两人站在巷口，看着李大丑挎着包袱，一路往南。
走到街口，李大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苏九娘。”
“嗯。”
“这单要是完了，欠你的镖资，我加一成。”
“为什么加。”
“你追了这么久，该加。”
苏九娘没说话。
李大丑转身走了。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行人，看见他的脸，都往旁边让。
走了半条街，前头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拐角冲出来，领头的穿着总盟号衣，腰间挂着铁尺。
是执法堂的人。
领头那人勒住马，看了李大丑一眼。
“丑镖师，你去哪儿。”
“马场。”
“去干什么。”
“送镖。”
那人盯着他肩上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