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丑站在暗道口没往里走,拇指搭在铜扣上,目光在裴叙的脸上和账桌上来回扫了一遍。
“什么尾款。”
裴叙从账桌后面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绕到桌前面,靠着桌沿坐了半边屁股。
“你替贾九斤跑了一趟一百七十六号镖的后续,从楚州跑到京城,血箱,头骨,名单,全搬来了。这趟活儿总该有个结算。”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翻了两页,搁在桌面靠前的位置。
“镖资按失镖等级算,一百七十六号镖是甲等失镖,追查的差旅补贴加上物证押送费,合计六百两。”
“我没有接过追查一百七十六号镖的委托。”
“委托是贾九斤在世的时候签的,你是他指定的接镖人,万宝会的丙七席请帖就是他留给你的委托凭证。”
李大丑走进小室了,但只走了三步就停住。
“请帖不是镖令。”
“请帖上写着你的名字,附带了路线图和关联编号,在万镖盟的条例里,任何包含持帖人姓名和指定物件的书面凭证,都可以视为等效委托。”
裴叙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公文。
苏九娘从李大丑身后挤进来,站在暗道口堵着退路。
封百固没进来,蹲在岔道拐弯处,扁凿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来路。
“你承认你负责账册。”
李大丑没接他那套结算的话茬,拇指在铜扣上转了一圈。
裴叙的笑收了收,不是消失,是从嘴角退到了眼底。
“账册是我经手的,从三年前到现在,万宝会每一期的入货清单,出货流水,买家对账,全是我做的。”
他把桌上的册子又翻了一页,转过来朝着李大丑的方向。
“但做账跟出钱是两码事。我是账房,不是东家。”
册页上贴着一份合约,边角泛黄,折痕深,打开的那一面写着一行标题。
万镖盟内部资产代管协议。
合约下方盖着两方印章,一方是万宝会的会印,一方是万镖盟总镖头的私章。
“所有进入万宝会的失镖货物,走的都是这份协议的流程。”
裴叙用食指点了点合约上的第三条。
“货主向万镖盟报失后,总盟按镖值全额赔偿。赔偿完毕,货物所有权归盟,盟方有权对赔后资产进行二次处置。”
“二次处置是卖给万宝会的买家。”
“二次处置是资产变现,渠道不限。”
李大丑低头看了一遍合约上的条款,看到第五条的时候停了。
“合约上没有货主签名。”
“货主签了赔偿协议,赔偿协议里包含资产转让条款。”
“赔偿协议和资产转让是两份文书,万镖盟条例第九款写得清楚,资产转让必须货主另行签署单独授权,不得附带在赔偿流程里。”
裴叙的食指从合约上收回去了。
“你把条例背得挺熟。”
“我靠条例吃饭。”
裴叙转身走回账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银票,搁在桌面正中间。
“六百两,外加一百两的封口费。”
银票是崭新的,墨香还没散。
“镖令呢。”
“什么镖令。”
“你说贾九斤的请帖等效委托,等效委托就该有等效结算,等效结算就该出具镖令回执,镖令回执呢。”
裴叙的手在银票上按了一下,手指收拢,又松开。
“镖令回执在总盟档房出,这里出不了。”
“你坐在总盟内库的暗道里,头顶上就是档房,出不了?”
苏九娘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裴叙的眼皮跳了一拍,目光从李大丑脸上移到苏九娘身上,又收回来。
“你不想要银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百七十六号镖从报失到赔偿到进入万宝会的全部收款流水。”
裴叙靠回椅背上,两手交叠放在腹部。
“给你看了你又能怎样。”
“能证明货物赔偿之后没有经过货主授权就被二次出售,赔银和售银分别进了不同的口袋。”
“万镖盟经营了几十年,你以为靠的是什么?靠镖资那点银子?”
裴叙的声音沉了半分,慢条斯理的劲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镖资是面子,失镖赔银才是里子,二次处置的差价是骨头。你把骨头抽了,万镖盟就是一副空架子。”
“空架子还是实架子,不是我操心的事。”
李大丑的拇指从铜扣上离开了,手垂在身侧。
“流水拿出来。”
裴叙没动。
他的目光在李大丑身上停了几息,忽然偏了一下头,朝着账桌后面的石壁看了一眼。
石壁上嵌着一块活砖,活砖的缝隙里透着一丝光。
“封百固。”
李大丑的声音往后传了。
封百固的扁凿从岔道那边敲了两下墙壁,回了一声。
“有人在隔壁,一个人,没动。”
裴叙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动作比之前快了一截,绕到账桌侧面,手伸进桌下的暗格里。
苏九娘的身子往前倾了半步,手指弯成握刀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