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山门歪在路边，半扇门板搭在地上，另半扇挂在铰链上吱呀吱呀地晃。
庙里的佛像缺了脑袋，香案上落着厚厚一层灰，灰里插着几根断香头子，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
香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玄衣金纹，腰悬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焰字，坐在破蒲团上的姿势却挺得笔直，像是坐在紫檀椅上批文书。
脸长得不差，剑眉高鼻，颧骨硬朗，但两道眉毛之间拧着一股子戾气，嘴角往下撇着，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高兴。
魔教教主，焰无咎。
李大丑从山门外走进来的时候，焰无咎的目光先落在他那张脸上，又落在他一只穿鞋一只光脚的两条腿上，最后落在那只鼓得像冬瓜的褡裢上。
“你就是李大丑。”
“镖令拿来。”
焰无咎的眉头往中间又拧了半寸。
旁边站着的那个骑枣红马来送信的随从赶紧凑上前，小声道：“教主，属下说过了，他开口就是这句。”
焰无咎从蒲团上站起来，身量比李大丑高了整整一个头，低着眼往下看他。
“我的亲笔委托书你看过了。”
“看过了，印章对得上，火漆没拆过，委托书上写的是请我替你去百盗夜宴取一样东西。”
李大丑把褡裢放在供桌角上，从里面翻出那封拆过的信笺递回去。
“但委托书上没写镖资。”
焰无咎的下巴收了一下。
“你还没听我说什么东西，先问银子？”
“不问银子怎么知道接不接得起。”
苏九娘靠在山门的门框上，窄刀横在身前，没进庙。
孙大锤扛着锤蹲在院子里，杜小满坐在他脚边啃干粮，贾无赖瘸着腿缩在墙根底下，两只眼睛盯着庙里那道玄衣金纹的背影，脸白得跟纸似的。
焰无咎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绢帛，在香案上摊开。
“苏九娘的账册，三天后在百盗夜宴上拍卖，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
“那本账册上记着魔教三堂近十年的暗桩名录，哪个堂口在哪座城埋了人，姓甚名谁，全在上面。”
焰无咎的手指在绢帛上敲了一下。
“这东西要是被正道六大派的人拍走，我三堂暗桩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李大丑蹲在香案旁边，拇指在褡裢的铜扣上搓了一圈。
“所以你要我去夜宴把账册拍回来。”
“不是拍，是抢。”
焰无咎的语气没变，就是把拍字换成了抢字，换得理所当然。
“我派人去，盗天楼认得我的人，进不了门，你是镖师，中立身份，没人会拦。”
“抢和拍不一样，抢的镖资比拍贵三倍。”
焰无咎的眉毛跳了一下。
“百盗夜宴的请帖五百两一张，这笔钱谁出。”
“你出。”
“风险费另算，夜宴在楚州百蝠山庄，来回六百里，脚力费按万镖盟的价目表走，每百里三十两，六百里一百八十两。”
“你——”
“夜宴上拍品起价三千两，万一要举牌竞价，备用银子至少得翻一倍，六千两打底。”
李大丑从褡裢里摸出一截炭条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供桌上铺开，一边算一边写。
“请帖五百两，脚力费一百八十两，竞价备银六千两，风险费按镖资的两成算，一千三百三十六两。”
他把炭条搁下，纸朝焰无咎那边推了推。
“总计八千零一十六两，先付定银四成，三千二百零六两四钱。”
焰无咎盯着那张纸，两根手指在袖口里掐着，指节攥得骨缝嘎吱嘎吱响。
“八千两？”
“八千零一十六两，零头不能抹。”
“我踏平百蝠山庄也就是一声令下的事！”
焰无咎的巴掌拍在香案上，灰尘从供桌面上弹起来，佛像底座晃了两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