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名册在文书怀里揣了一宿，天亮的时候纸角卷了边。他蹲在连部门口的台阶上翻，翻到第五行又合上，合上了又翻开，一早上折腾了七八回。
陆沉走过去那会儿他正拿袖子压纸。风大，压住这页底下那页又翘起来。
报不报~
文书把名册递过来：营部说十二点前收件，要纸质的，得连长签字，连长说按你的意思办~
陆沉把名册接过来，翻到第五行看了一会儿又合上：先搁我这儿~
搁到啥时候呀？
搁到傍晚~
老王那天上午能下地了，坐在卫生室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棍子横在腿上。见陆沉过来就把腿往边上挪了挪，指指旁边那截垫门框的木头。
陆沉没坐，蹲在他跟前：老王，你叫啥~
名册上不是写着。
名册上就仨字~
那就它呗。
那是你吗？
老王不吭声了，拿棍子头在地上划拉，划了半天划出个叉，又拿鞋底蹭了。
入伍登记那个名儿是俺娘起的，他说，到了连里谁喊啥俺应啥，喊顺口的就当真的使了~
到底哪个是俺，俺自己也掰扯不清~
那总有一个是真的~
你问它干啥？
要刻~
还有凿子没着落，陆沉说，老曹那儿有两把，你说的~
他不给咋办？
你先把你要的东西说清楚，老王说，再想想他怕啥~
他怕丢饭碗~
那你就别动他的饭碗，动别的~
老王把棍子收回来，往滩那边抬了抬下巴：刻呗，刻王长顺仨字，俺应~
陆沉还想再说，他已经眯起眼晒他的太阳了，只好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文书那边也没问出名堂。连里的花名册就现在这几个人，往上翻得去营部档案室，档案室礼拜三才开门，今儿礼拜五。
天亮透的时候器材库刚开门，老曹端着茶缸子出来倒水，一抬眼看见门口站了一溜人，刘二狗怀里还抱着个空铁桶。
又来了~
刘二狗把桶往前送了送：曹班长，机油、凿子~
老曹把茶缸子搁在窗台上：说了三回了，账上没这个走法~
凿子是工器具，丢一把我年底盘库就短一把，我拿啥跟连里交代？他呷了口茶，我丢了饭碗事小，连里丢了东西事大，这话我说过没有~
说过三回了~刘二狗说。
说过三回你还来~
李三斤往前挤了半步，叫陆沉拿胳膊拦住了。
老曹不慌不忙把门带上半扇，就留一条缝，人靠在门框上喝茶，眼睛从人堆上头扫到末尾，落在陆沉身上。
陆排副，你管管你的人~
陆沉说：曹班长，咱不做难为你，你出个题~
老曹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啥题？
你不是不信认石头那套吗。陆沉往库房门口那片地一指，地归你挑，我们踩给你看，你说底下有没有石头、几颗、在哪儿，我们答~
库房门口那片地白天让卸货的车压得乱七八糟。边上还堆着一堆替换下来的废铁，半人高，铁角子支棱着。踩都没处下脚。
老曹端着茶缸子绕那片地走了半圈，回来把缸子往窗台上一磕：就这块~
猜错了呢？
猜错了领你的人回去，往后别再打我这门的主意~
猜对了呢？
猜对了，他咂了口茶，我看看再说~
陆沉回头，马小满已经蹲下去脱鞋了，袜子塞进鞋里，光脚下了地。
等等，老曹说，你脱鞋干啥？
用脚~
马小满没解释。
废铁堆底下那块最难走，铁角子硌脚面。他走得比谁都慢，走两步停一步，脚跟碾一碾再挪半拃。一圈下来脑门上见了汗。
这儿，他指着废铁堆根儿底下，有一颗，不小~
这儿，又往边上挪了两步，半颗，剩半截在硬土里~
再往边上那块，他站住想了想，改口了，没有，底下是空的，土松，得挖下去二尺才见底~
老曹从库房里拎了把铁锹出来，先奔第一处。
三锹下去，土翻上来，啥也没有。
第一处就……老曹直起腰。
你挖偏了，马小满说，那块底下是空的，石头让水冲到边上去了，往废铁堆那边去半米~
老曹半信半疑挪了半米，又一锹下去，锹尖当的一声磕在硬东西上，翻出来半截，嵌在硬土里。
第三处别挖了，马小满提着鞋说，底下是空的~
老曹拄着锹把盯了他半天，又低头看看那半截石头，把铁锹往地上一杵：进屋！
黄铜锁打开，箱盖掀起来。最上头一层是领料单和账本，往下是机油壶。壶底下两把凿子并排躺着，木柄让人手磨得发亮。
借到啥时候？刘二狗问。
老曹说：凿子两把，数着还！用到会操，会操完当天还，少一个齿我算你损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