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停稳,先下来的是司机。
后头那个,干部服皮包夹在腋下,年纪不大,眉眼却老。
连长在后头跟着下的车。
文书迎上去:干事——
连务会的记录。那人把皮包换到左手,拿来看。
连长看了他一眼。
宋干事,先喝口水——
不喝。
连长没再让。
记录拿来,他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那一页,停住了。
口径是俺教他的。
检查是俺收的,俺交的。
伤,是禁足期里勒的。
他抬起头,看了连长一眼。
没说话。
合上夹回腋下。
卫生室。
卫生室里,灯泡亮着。
康军医正给王长顺换药——瘦,白大褂洗得发灰,说话慢,手指头凉。
登记本摊在桌上。
宋干事指那一行字。
右手虎口,勒伤自述——捋线捋的。
这四个字,谁说的?
康军医的手停了一下。
登记是我写的。
我问的是,谁说的。
静。
陆沉站在门边——宋干事进门前就把他叫上了。
是我说的。
宋干事扭过头。
为啥这么说?
……当时觉得,不碍事。
伤是禁足期里勒的。宋干事说,你觉得不碍事?
伤是真的。陆沉说,咋勒的,检查上写清楚了。
检查我看了。写得很全。
他把皮包搁在桌上。
就是这儿不对。
检查上写试胶布
登记上写。
陆排副,一个伤,为啥要两个说法?
屋里静得能听见药棉撕开的声音。
登记那回,是我说的。
陆沉说。
错在我。
宋干事盯着他看了两秒,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信没信,看不出来。
伤是禁足第几天勒的?
第二天夜里。
做什么?
替王长顺试胶布。
试什么?
他手心破了,线拐把攥不住。陆沉说,缠几圈才握得住,总得有人试。
宋干事记完,抬眼往里屋看。
王长顺趴在里屋床上。
他咋样?
明儿送营卫生队拍片子。康军医说。
我问现在。宋干事说,上杆,能还是不能?
康军医看了他一眼。
上杆,腰上要吃劲。
能,还是不能?
半天。
不能。
屋里静了。
王长顺趴着,头埋在胳膊里。
没吭声。
第二天天刚亮,平地。
轮次表上,上午归一排。
第五根杆——王长顺的位置——李三斤顶上。
孙浩抡锤,杆往沙里陷。
一杆,歪。
两杆,还歪。
三杆才立住,晃。
稳住——稳住!
没人喊得稳。
线拖过浮沙,沉得像拖着半袋土。
末端刘二狗把耳机捂上,手抖了一下。
通——通了!
掐表!
——八分十六!
滩上静了。
李三斤把手里的线拐一扔。
咋、咋比硬地还慢了?!
孙浩一屁股坐地上。
邪了……硬地零二,平地一六?
陆沉没说话。
他走到第五根杆跟前,蹲下去,扒开沙。
沙底下,半埋着一块石头。
都过来看。
全排围上来。
硬地练的是啥?
没人答。
腿、撤收。
平地丢的是啥?
杆位。李三斤低声说。
对,沙吃不住杆。陆沉指着那块半埋的石头,石头吃得住。
沙里露头的石头,就是你的缝。
王长顺那三道叉——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