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门没锁。
周槐安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断了的骨头。他没点火把,只靠袖口里那根火绒擦出的火星,照亮脚下三寸地。粮袋堆得像坟包,每一袋都压着泥印——他亲手盖的,三十七个,每个都比上个月多三斗。
他蹲下,手指摸进最靠墙的那袋粮,撕开夹层。账册还在,油纸包着,墨迹未干。他咬牙,从靴筒抽出火石,刚一擦,火星溅在棉絮上,没燃。
他愣了。
棉絮湿的。
他猛地抬头,四壁陶罐无声裂开,铜钱滚落一地,叮当如雨。每枚铜钱都刻着“卫”字,底下是日期——去年三月,他贪了三万八千文;前年冬,挪了两万七;再往前,是七百个女兵的月饷,一笔笔,全在。
他喉咙发紧,想喊,却没声。
火,从粮袋底下升起来,不烈,不爆,像有人在底下点了一盏油灯。火舌舔上陶罐,罐身裂得更开,铜钱滚得更快,堆成一条窄路,直通他脚边。
“你早知道。”他哑着嗓子,没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稳,像踩在雪上。
沈砚秋站在火光边缘,没动。她手里没拿笔,只提着一盏油灯,灯芯短,火苗小,照得她脸半明半暗。
“你烧的不是账册。”她说,“是你的命。”
他转身,想跑,后颈一凉。
云昭的刀抵着他喉结,刀身是旧的,刃口缺了两处,是去年在北谷关,她用它劈开过敌军的盾牌。
“你卖的不是粮。”云昭声音低,像在念墓志铭,“是她们的命。”
周槐安腿一软,跪下去,铜钱硌进膝盖。他嘴唇发抖,突然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喷出,一枚蜡丸滚在铜钱堆里,红得刺眼。
“太子……密令……”他喘着气,眼珠翻白,“若事败……杀沈砚秋……灭口……”
云昭没动。刀没松。
沈砚秋走近,蹲下,没碰蜡丸,只用灯芯去点它。蜡丸在火里化开,露出内里一张薄纸,字迹是太子亲笔,墨色新得发亮。
她看了三息,把纸抽出来,塞进袖袋。
火,烧得更亮了。
地窖顶上,一截断梁被烧断,砸下,压住三袋粮。灰烟升腾,遮了半边天光。
云昭收刀,退后一步,没看沈砚秋,也没看周槐安。她转身,走向墙角,从一堆焦粮里扒出半截铜勺——勺柄断了,勺底刻着三个字:“火灭,字存。”
她盯着勺子,没说话。
沈砚秋没接。
她只是站起身,把油灯放在地上,火苗晃了晃,映出她脚边的泥——鞋底沾着灰,是昨夜从老瘸子灶台边蹭来的。
她转身,朝门口走。
周槐安突然爬过来,抓住她裙角:“你……你早知道我会来?你……你早就设了局?”
她没停。
“你贪的每一笔,”她说,“我都记在粮袋夹层里。”
“你……你一个军需员……你怎么……”
“你忘了,”她回头,火光在她眼里跳,“我从前,是战地文书。”
她走了。
云昭没跟上。
她蹲在铜勺前,用指腹擦掉勺底的灰。那行字,清晰如新。
她抬头,望向地窖入口——那里,一缕烟正从门缝里钻出来,像一条蛇,缓缓爬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