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吞下诏书碎片的第三天夜里，帐外风雪骤停，月光像一层薄霜，铺在军帐的油布上。
她没醒，却听见母亲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不带情绪，像在念账：“你若选权，便永失自由。”
她喉咙里有铁锈味，嘴唇裂开，渗着血丝。没人来探，没人问。军需处的水壶空了三天，连老瘸子都没来添炭。
第四天清晨，卫沉舟掀帐而入，没带刀，没穿甲，只披着一件旧皮袍，袖口沾着泥，鞋底还带着雪渣。他走到她榻前，没说话，蹲下，从怀中取出一卷绷带——是她断臂那截，血色褪尽，灰黄如旧。
他蘸了朱砂，不是军中用的官印红，是暗红，像干透的血。
他在墙上画。
七处断崖，线条粗粝，像刀劈出来的。每处都标了字：“女兵可越”。
沈砚秋睁眼时，他正画最后一笔。朱砂未干，滴在她脚边，洇开一小片红。
她没动。没问。只是盯着那字。
“你早知道。”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没答。起身，把绷带叠好，放回她枕下。转身时，袖口蹭过墙，留下一道淡红的印子。
她撑起身子，咳了一声，血涌上来，吐在被褥上。血里有东西——几粒墨，没化，像被冻住的虫，凝成一个“将”字。
她盯着那字，笑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急促，慌乱。
周槐安的亲兵冲进来，脸白如纸：“统帅！周监官……自缢在粮仓外头，手里攥着账册……最后一页……写着……”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看沈砚秋。
“写着——沈砚秋，你才是真正的军需总管。”
卫沉舟没动。沈砚秋也没动。
帐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熄灭的轻响。
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截绷带，慢慢缠回右臂。动作很慢，像在缝一件旧衣。每绕一圈，绷带就紧一分，勒进皮肉里。
她没哭，没喊，没发抖。
只是把那截绷带，缠到了手腕最紧处，盖住了那道“将”字。
卫沉舟终于开口：“你改了多少份战报？”
她没看他：“你读了多少份？”
他沉默。
她继续缠：“你从哪天开始，看懂了？”
他走到墙边，指尖划过那七处断崖，声音低得像雪落：“你第十三次改‘粮草未至’为‘粮草已发’，是去年十月。我派去查账的人，死在半路。尸体上，有你写的字——‘北风三日，雪封山路’。”
她终于抬头，眼里没光，像两口枯井。
“你早知道我改了。”
“我知道你改了。”他顿了顿，“但我一直等你，自己告诉我，为什么要改。”
她笑了，笑得嘴角又裂开，血渗出来。
“因为你们，”她说，“从不看账本。只看谁跪得快。”
帐外，风又起了。吹得油布鼓动，像有人在哭。
老瘸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热水，壶嘴冒烟。他没看卫沉舟，也没看沈砚秋，只把水壶放在案上，水痕在木桌上洇开，像一张地图。
他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