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腐米的酸味，从粮仓地窖口灌出来，像一条死蛇缠在人脖子上。周槐安站在仓外，手里的灯笼晃得厉害，光斑在墙上爬，照出几道鼠爪印，黑得发亮。
“不是说都清了？”他声音发颤，脚底泥点沾了半截裤管，没换。
亲兵没答，只把一截布条递过来。布条是旧军衣撕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用炭灰写了个字——“三”。
“又来了。”亲兵低声道，“第七次。”
周槐安一把攥住布条，指节发白。他昨夜刚命人把三营的霉米掺进新粮，还特意在粮袋内层缝了“三”字暗记，好让敌方知道哪批是“可取之物”。可这布条……不是他的人写的。没人知道这暗码。
他猛地转身，朝地窖口吼：“下去！搜！老鼠洞里也给我掏干净！”
底下传来铁锹刮土的声音，闷得像在挖坟。
云昭蹲在粮仓顶棚的破瓦缝里，衣衫沾满灰，左臂一道新伤渗着血。她没动，只盯着地窖口——那里，一只灰鼠正拖着半截布条往外爬，嘴里衔着的，不是炭灰，是油纸。
她等亲兵转身，才从瓦缝滑下，落地无声。她摸到鼠洞口，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硬物——一封密信，封口用的是敌军特有的松脂蜡，印着狼头。
她没拆。她知道这信不能看。她只把布条塞进沈砚秋的袖口，转身时，脚下一滑，踩断了根朽木。
“谁？！”亲兵扑过来。
她没跑。她知道跑不了。
卫沉舟的亲兵从暗处冲出，三个人，刀已出鞘。云昭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鼻尖闻到的是腐米和血的混合味。
“是她。”一个亲兵指着她，“斥候队的叛徒。”
卫沉舟没说话。他站在三步外，披风沾着露水，腰间佩刀没出鞘。他看着云昭，像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布条是你放的？”他问。
云昭没答。她盯着他靴尖的泥，那泥里夹着半片枯叶，是无名城方向的柳叶。
沈砚秋从人群后走出来。她没穿军需员的粗布衣，换上了旧文书的墨青袍，袖口还沾着灶灰。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是我。”她说。
全场一静。
周槐安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布条是我写的，”沈砚秋继续，“是我放的。为的是提醒将士，三营没死。”
卫沉舟盯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一个军需员，”他声音低得像刀磨石，“凭什么替三营说话？”
“因为我记住了他们。”她抬头，直视他，“你烧了他们的名册，我抄了七千遍。”
卫沉舟没动。他身后，一个亲兵悄悄把一截布条塞进袖中——那是云昭塞给沈砚秋的，沈砚秋没藏，直接让风卷走了半截。
“拖下去，吊辕门。”卫沉舟说。
云昭被拖走时，没喊。她只回头，看了沈砚秋一眼。那眼神不是求救，是赌。
沈砚秋没躲开。
她知道云昭在赌什么——赌她会不会救她，赌她是不是真想赢。
周槐安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想开口，想说“这布条不是她写的”，可他不敢。他怕一开口，就暴露了地窖里那封密信——信里写着，三营未死，是假的，是沈砚秋用敌军尸体换来的假捷报，而他，是帮凶。
他转身想走，脚下一绊，踩到个硬物。
低头，是块玉牌，半埋在泥里，雕着云纹，缺了半角。
他认得。那是他爹临死前给他的，说“留着，能保命”。
他弯腰去捡，手刚碰到，沈砚秋开口了。
“那玉牌，”她说，“是三营副将周砚的遗物。他死在无名城，你亲手把他埋在粮仓底下。”
周槐安的手僵了。
他没抬头，也没动。
沈砚秋继续：“你用他的玉牌，换敌军的粮道图。每批霉粮，都标着‘三’，是告诉他们，哪批能吃，哪批有毒。”
周槐安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