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匣子卡在帐角的木架下，锈得像长在了地上。卫沉舟蹲了半刻钟，指甲缝里嵌了三片铁屑，才把锁扣撬开一条缝。里头没有金玉，没有密函，没有兵符，只有一叠叠信，捆得整整齐齐，纸边都卷了毛，墨色深浅不一，有的洇了水，有的沾了灰。
他抽出一封，字迹工整，落款是“沈砚秋”。
“母亲，儿今岁得赏布三匹，已托人捎回。您莫再缝补旧袄，天冷，别冻着。”
他翻第二封。
“母亲，城南新开了药铺，郎中说您咳喘可服川贝，我攒了月俸，明日去取。”
第三封。
“母亲，我升了文书，能进帅帐了。您别怕，他们不敢欺负我。”
第四封。
“母亲，我替您烧了那件蓝布衫，灰太重，呛得我咳了半宿。”
第五封。
“母亲，我今夜值更，听见战鼓响了三声。您听到了吗？”
第六封。
“母亲，他们说我是女人，不配写战报。可我记下了，每一句谎话，每一个名字，每一滴血。”
第七封。
“母亲，我替您活到今天了。”
他手抖得厉害，信纸在指间簌簌响，像风穿过枯草。他没再抽，只盯着匣底那张纸，薄如蝉翼，墨迹却重得压得他胸口发闷。
“若你打开，就不是将军，是父亲。”
他没哭，没喊，没摔。他只是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泥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铁匣贴上胸口，冰凉，沉得像埋了十年的棺。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战鼓。
远处，鼓声响起。
不是敌袭的号角，不是催战的擂点。是三营的旧鼓，鼓面裂了三条缝，鼓槌是用断矛削的，敲的人，是云昭。
她没穿男装，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伤，可她站得笔直，一下，一下，敲得极稳。鼓声不响，却像钉子，一根根钉进每个人耳膜。
卫沉舟没动。他仍跪着，铁匣贴着心口，像抱着一块冻透的石头。
帐外，有人跑过，脚步急，却不敢靠近。谢辞站在三步外，手里攥着一卷刚拆的密报，纸边还沾着露水。他盯着卫沉舟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老瘸子从灶房那边晃过来，手里拎着一壶水，壶嘴漏着，滴在脚边，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看卫沉舟，也没看鼓声的方向，只把水壶放在帐门边，转身要走。
“你早知道。”卫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老瘸子停了脚，没回头。
“她写信的时候，你烧了原稿。”
老瘸子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耳——那里缺了一块，是去年被周槐安的刀背砸的。
“我烧过七百三十二封。”他说，声音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她写，我烧。她记，我忘。”
他走了，水滴还在地上，一滴，一滴，慢慢渗进土里。
卫沉舟没动，直到鼓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