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三,陆闲回到亮院。
山门还没到,先听见的是水声。
石大牛在前头跑,一路跑一路喊。
「掌柜的回来了!掌柜的回来了!」
院里的人涌出来。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抬头看天。
天比四天前更白。
云缝那一线已经不是一线了,是半条,横在头顶上,白得像被人从中间划开。
井边围了一圈人,井里的水翻着泡。
陆闲把肩上的包袱放下。
「先别看天。」
「啊?」
「先别看天。」他把包袱又提起来,「看我。」
石大牛完全摸不着头脑。
「看你干嘛。」
陆闲把包袱解开。
里头是一小截东西。
白中透青,有指头粗,一寸来长,断口毛毛糙糙。
院里安静下来。
「这是……」
「根须。」陆闲道。
「灵墓里那根须上掉的。」
石大牛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咱把它带回来做啥。」
「种。」
「种下边?」
「种下边。」
陆闲走到院子当中,那棵老槐底下。
树很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黑得发亮,一道一道的裂纹里全是苔。
陆闲在树根北边,蹲下来,用手刨。
刨了半尺,指尖碰到硬土,他停住,改用指头抠。
抠开一个碗口大的坑。
他把那截根须放进去,扶正,一层一层把土按实。
按完,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身。
石大牛蹲在旁边,盯着那个土坑。
「闲哥。」
「说。」
「它……它不会长吧。」
「会长。」
「长成啥。」
「和这棵树一样。」
石大牛咽了口唾沫。
「那……那要长多少年。」
「不知道。」
「那咱要等多久。」
陆闲没答。
他把怀里那片纸角摸出来,走过去,贴在那道最粗的树根上。
纸角很小,往树皮上一按,刚好盖住一小片苔。
做完他退开一步。
石大牛凑过来。
「咋样?」
陆闲看着那棵老槐。
「没咋样。」
「没咋样是啥意思。」
「就是没咋样。」陆闲道。
石大牛的脸都垮了。
「十……十年来一直是这样。」他道,「我头一回见它的时候就是这样,今儿还是这样。闲哥,咱这一趟跑三百里,就带回这么个土坑?」
陆闲没说话。
他绕着树走了半圈,抬头看树冠。
树冠很密,叶子里全是新芽。
他看了很久。
「石大牛。」
「在。」
「你头一回见这棵树的时候,它多大。」
石大牛想了想。
「我刚来那年,树干得两个人抱。」
「现在呢。」
「现在……三个人抱吧。」
「十年。」陆闲道,「十年长了那么大。」
「是呀。」
「树是朝哪边长。」
石大牛抬头看了看。
「……四边都长。」
「北边那一根呢。」
石大牛顺着树干看下去。
树根往北那一大条,从树底下钻出来,贴着地皮往前走,走到院墙底下,然后看不到了。
「那一条……那一条看不见头。」
「看不见头。」
「那它是往哪去。」
「北。」
石大牛整个人僵在那儿。
「它……它啥时候长到那儿的。」
「我不知道。」陆闲道,「我来亮院那年就有。」
石大牛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它早就过了北门了。」
「早过了。」
「那过北门往哪。」
「再往北。」陆闲道,「三百里,断桥,灵州,灵墓。」
石大牛的手指开始发凉。
「闲哥……」
「嗯。」
「那咱院里这棵树……」
「不是一棵树。」陆闲道。
「那是什么。」
陆闲弯下腰,把手按在树根上。
按了很久,才开口。
「它是在长。」
「长……长啥。」
「朝着一个地方长。」
石大牛的嘴唇动了两下。
「靠……靠什么长。」
「靠水。」陆闲道,「靠天光,靠人踩出来的地气,靠这一百年里落在这儿的东西。」
「那它到底在长啥。」
陆闲把手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