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哥。」
陆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
「你说,它能撑到核销么。」
「撑不到。」陆闲道。
「为何。」
「因为核销要在年终。」陆闲道,「它今日开始清,清到年终,中间这几个月,它会清出很多笔新的数。这些数都得记。记着记着,它就会发现一件事。」
苏窈抬头。
「发现什么。」
「发现它自己在替我们做事。」陆闲道。
十七号在泥地上把最后一道杠划掉。
「掌柜的,我算出来的,跟你说的不一样。」
陆闲看了他一眼。
「哪里不一样。」
「你说它撑不到年终。」十七号道,「我说它撑不到明日。」
陆闲站住了。
「怎么讲。」
「它今日要开的那三个数,我们希望它去问。」十七号道,「我不希望它去问。」
石大牛急了:「那你想让它怎么样。」
「我想让它自己填。」十七号道,「它填完这一笔,就得填下一笔;填完下一笔,就得填再下一笔。它每填一笔,就多一份单子;多一份单子,就多一格纸。它填到填不动的时候,它就自己会停。」
「停是什么。」
「停就是它发现自己在原地跑。」十七号道,「它跑了三个月,回头一看,手上多了一摞纸,纸上全是自己的字,一个别人的数都没有。」
「那……那咱做什么。」
「咱什么也不做。」十七号道,「咱等着。」
「等着?」
「等它自己填到明日。」十七号把算盘抱起来,「填完明日那一笔,它今日就有两笔。两笔以后是四笔,四笔以后是八笔。八笔以后,它就该来问我们了——不是问那三个点不着的人,是问它自己:我为什么要填。」
石大牛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又觉得有点爽。
「那咱们院,算不算它的一笔。」
「不算。」十七号道,「咱院不入它的册。咱院的数,在咱自己手上。」
「那咱那三个数呢。」
「那是它自己的数。」十七号道,「它要清,它就得给它一个说法。它给了说法,那三个数就成了它自己的;它若不给,那三个数就成了它没有的数。」
「没有的数怎样。」
「没有的数最好。」十七号把算盘一合,「谁也找不到。」
苏窈在阶上把这一句记下。
「三月廿八,十七号算毕:那三点不着者,不入其册,即为无。无者谁也寻不着。」
写到这儿,她抬头。
「闲哥,那咱要不要给它们添一笔。」
陆闲从门口走过来,蹲到泥地边上,看着那几道杠。
「添。」
「添什么。」
「添一笔它们非填不可的。」陆闲道,「它今日要开三个数,开完明日要开六个,后日是十二个。我们给它添一笔大的——添一笔它非填不可的。」
「添什么大的。」
「添一个它必须给说法的数。」陆闲道。
石大牛猛地站直。
「那个……那个在咱院里!」
「在咱院里。」陆闲道。
「哪个。」
「亮院门口那张告白纸。」
石大牛愣了三息,忽然跳起来。
「那张纸!那张纸上有五个字!那五个字不收学费不卖课本不认弟子不设分号——那都是咱自己写的!」
「是。」陆闲道,「它们若要清我们的数,就得先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张纸写的五天,算不算数。」
石大牛张了张嘴。
「它……它答不上来。」
「它答得上来。」陆闲道,「它只要说一句『此纸非本院所立,不足为凭』,就成。」
「那那那……」
「那我们就让它答这一句。」陆闲道,「它答了这一句,就承认了: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它不能清。」
苏窈在阶上把笔搁下,眼睛亮了。
「闲哥,那这个数叫什么。」
「叫规矩。」陆闲道。
「它的规矩,清不了我们的规矩。」
石大牛蹲到泥地上,伸手把那几道杠抹平。
「那咱从今日起,是不是每天都要添一笔。」
「每天添一笔。」陆闲道,「它填它的,我们添我们的。它填到填不动,我们的那摞纸,也该有厚度了。」
十七号抱着算盘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掌柜的,我算了三日的工单,头一回算出一个不费劲的。」
「什么不费劲。」
「让它们自己填。」十七号道,「从前它们不做事,如今它们要做;要做就得填;填了就归我们管。」
陆闲把泥地上最后那道杠踩掉。
「十七号。」
「在。」
「你算的这些,一个字也不要漏出去。」
「一个字也不漏。」十七号道,「我记在算盘上。」
「算盘上不写字。」陆闲道。
「那我记在心里。」十七号道,「心里不写字,也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