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青崖镇那间空铺重新开了。
街上还有残雪，白一块灰一块，化了一半，踩上去湿。水顺着檐角往下滴，一滴一滴，凉。铺子门口挂着的新牌子，日头一照，亮得晃眼。
这回挂的牌子不一样。
「闲道讲习·正统首传」，七个字，描了金。
门口还贴了张红纸，上头写着：
「本院开馆授徒，首期三十名。学费每人五两，书本另计。学成者可留院任教，月俸二两。」
开馆那日，来了两百多人。
日头白晃晃的，镇上的人挤在街口看，看那些背着包袱、攥着银子的修士排队。风里有股柴烟味，冷的。
收到第十九个人的时候，出了事。
第十九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得破，可手里攥着五两银子，攥得手心全是汗。
他把银子递过去。
接钱的是个胖子，坐在柜台后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嘞，第十九位——」
「等等。」那年轻人道。
「怎么了？」
「我问一句。」
「你问。」
「你们这儿，收学费么？」
胖子笑得更欢了。「收啊，五两。」
「那你们是闲道？」
「正统首传。」胖子拍着胸脯，「陆先生亲传——」
「陆先生不收徒弟。」年轻人道。
胖子一愣。「什么？」
「陆先生不收徒弟。」那年轻人又说了一遍，「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写在纸上，贴在院门口，贴了好几个月。」
「纸上写着四句。」他道，「一不收学费，二不卖课本，三不认弟子，四不设分号。」
「你收学费，你卖课本，你认弟子，你设分号。」
「你四句全犯了。」
街上安静下来，静得听得见檐上滴水。
胖子的脸沉了。
「你哪儿来的？」
「我就在镇上住。」
「我是问你，谁教你这么说的？」
「没人教。」那年轻人道，「我上个月去了清河宗，在坡上站了三天。我听见台上那人说了四句，后来又添了一句。」
「第五句是什么？」
年轻人清了清嗓子。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声音不高，压得街上静。
「凡以本院之名立章程者，皆非本院。」
街上先是静，接着有人跟着念。
念的人越来越多，一声一声，像水漫过堤。
「凡以本院之名立章程者，皆非本院。」
「凡以本院之名立章程者——」
那胖子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胡说八道！」他吼道，「什么第五句！那是别人编的！我这儿有陆先生的手书——」
「你拿出来。」
「我……」
「拿出来看看。」
胖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卷纸。
他抖开，抖了半天，抖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那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了的蚂蚁，墨是黑的，浮在面上。
「你看！」胖子举起来，「这上头有——」
前头排队的一个中年人伸手接过去，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纸是描的。」
「不是描的！」
「是描的。」那中年人道，「我做过十年裱画的。描的字，墨是浮的，笔画交叉的地方，墨会洇成一团。你看这个『院』字，这一横和这一撇交在一块儿，墨都糊了。」
「原写的字不会糊。」他道，「原写的是一笔送到底，交叉的地方是干的。」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
「诸位看。」
街上的人凑过去看。
看着看着，「嗤」地笑出了声。
胖子一把抢过纸，脸白一阵红一阵。
「你们……你们是来闹事的！」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那年轻人道，「我们是来学躺的。」
「我攒了五两银子，攒了两年。」他道，「我要是今儿交了，回去就得跟我娘说，我又被骗了。」
「我娘去年就被骗过一回。」
银子在手里是凉的，攥久了，像攥着一块石头。他把银子收进怀里。
「我不交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街上的人呼啦一下散了一半，像退了潮。
剩下的一半面面相觑，也跟着走了。
不到一刻钟，门口空了。
那胖子站在柜台后头，手里攥着那张描的纸，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站了很久。
第二天，牌子摘了。
初八之前，七十二宗一共报上来三十一处「闲道分号」。
到二月十五，自己关了二十九处。
关的方式都差不多：去个人念一遍第五句，人就散了。
剩下的两处，一处是寒山宗自己开的，一处是清河宗开的。
这两处没关，可也没人去。
因为这两处不收钱。
不收钱，就没法证明自己正统——这句话是陆闲说的，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谁都觉得对。
二月初十，十七号把各地的消息念给陆闲听。
「青崖镇那处，自己关了。」
「怎么关的？」
「去个人念了第五句。」
「念完呢？」
「念完人就散了。」
「念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