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敬是个瘦子。
四十来岁，个子高，脸瘦得发青，站在人堆里像一根没打弯的竹竿。袍子一丝不苟，腰上那条带子系得齐整，像拿尺子量过。
他上山没坐车，也没骑马，是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后头跟着二十四名执役，两列，脚步一下一下，落在青石阶上，像一把尺子磕着。
走到云台下头，他先停了。
抬头，看那八根铜柱。
看了很久。
柱头的八盏灯亮着，是白天的亮，不刺眼，可也不肯暗。
「灯亮了几日了？」
「回主事，四夜。」清河宗的执事答。
「熄了吧。」
「啊？」
「熄了。」他道，「大白天的，点什么灯。」
执事上去熄。
柱身是青的，摸上去凉。他围着第一根柱转了两圈，找不着灯在哪儿熄。
那八盏是铁灯，青黑青黑的，没有灯芯可掐，没有油可倒，火苗就在那儿立着，取都取不下来。
最后四个执役合力，才把一盏灯连托盘一起卸了，抬下去裹了三层棉被，塞进库房。
库房里潮，四壁青石，又凉又湿。
裹到第三层，棉被底下还是透出一线光。
那灯在库房里，还亮着，幽幽的一团黄。
他没再管。
他在云台上设了查验处，就设在东案原来的位置。三张桌，三个人，日头把桌面照得发白，从巳时坐到天黑。
他们不找陆闲。
头一件查的，是清河宗的账。
「三日论道，清河宗共支银多少？」
副宗主亲自答的：「一万一千两。」
「收呢？」
「席银四千三百两。客舍、斋堂、杂项，另有二千一百。」
「那净亏四千六百两。」
副宗主额上见汗，那汗是凉的。「是。」
「再加上云台修葺，去岁腊月至今，共一万九千两。」他翻着册子，指头压着纸沿，一页一页往下走，「合起来，两万三千六百两。」
「两万三千六百两。」他抬起头，那一串数字沉得像块石头，「清河宗一年的灵石产出，折银多少？」
「……三万两。」
「好。」他把册子合上，「一场论道，花掉清河宗大半年的收成。」
「这笔账，谁来担？」
副宗主嘴张了张。
「是执经堂行文要办的。」他道，「各宗分摊——」
「行文是我执经堂发的，可支应的人是你清河宗出的。」常敬道，「我今日问的不是谁让办的，是这笔钱花在哪儿了。」
他拿起一张纸。
「云台修葺一项，报的是一万九千两。我记得云台去年才翻修过，翻修了一次，报的是八千两。为何一年之内，翻修两次，涨了一万一千两？」
副宗主的脸白了，白得发青。
「这……这是因为此次要设夹墙——」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知道了。
他抬起眼。
「夹墙？」
台上静得像结了冰。
过了两息，他笑了笑，没往下问。
他把那张纸放下，换了一张。
纸角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像算盘珠子落了档。
「第二件。」
「二十日，三十丈外设粥摊一处，三日售粥一万一千余碗。查。」
坡下，陆闲坐在一块石头上，一直没抬头。
十七号被叫上去了。
他抱着算盘上台，行了个礼，把一沓流水摊开。纸是软的，边角卷着，揣在怀里揣了一路的汗。
常敬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一页要看三遍。
「米一石，进价四百钱，后涨至一贯二。」他道，「柴，三百。人工，两百。锅碗损耗，另计。」
「是。」
「一碗合一分八。」
「是。」
「售一分五。」
「后涨至两分。」十七号补了一句。
「那还是亏。」他道，「三日下来，亏四十七两。」
「是。」
坡下那间厢房里，陆闲还在睡，这边的事他一概不知。
窗纸透着光，从白到黄，他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他抬起头。
「周先生。」
「在。」
「你亏了四十七两。」他道，「图什么？」
十七号嘴张了张。
他答不上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
他算过上千笔账，每一笔都说得出图什么。
可这一笔，他真答不上来。
因为这一笔账着落的地方，本来就是空的。
「我……」他憋了半天，「我就是记账的。」
「我问的是你主家。」常敬道，「陆先生图什么？」
台上没人应，静得能听见风。
他也不催。
他就那么等着，眼睛落在坡下那间厢房的窗纸上。
等了一炷香。
坡上三千二百人，安安静静地看着。
最后还是苟厨子，从三十丈外跑了上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围裙上全是米汤，鞋掉了一只，光脚踩在青石板上。
他跑到台上，扑通跪下。
「主事老爷！」
「你是什么人？」
「我是烧火的。」苟厨子道，「那三口锅是我的。」
「那你说，你主家图什么？」
苟厨子跪着，想了很久。
他额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亮亮的一线，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俺不懂。」他道。
「不懂？」
「俺真不懂。」苟厨子道，「俺就知道，闲哥说了：开火就开到底。」
「什么叫开到底？」
「就是锅架起来了，就不能撤。」苟厨子道，「天亮架，天黑收，下雨架到檐下，下雪搬进屋。不管来的是谁，来了就有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