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死寂,一点声也没有。
陆闲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停住了。
「诸位,我在渠上三十天,比躺那三个月累十倍。」他道,「我每日睡四个时辰,手上烫了七个泡,脚肿得穿不进鞋。」
「可我累得踏实。」
「我躺那三个月,一日睡十个时辰,什么也不干,可我累得慌。」
「这两样累,不是一回事。」
他转向东案。
「严长老。」
严度看着他。
「在。」
「您带我去陆先生院里那日,是要我说闲道害人。」他道,「我今日当着九千人说一句:闲道没害我。」
「害我的是我自己。」
「我想躺着也有收获,那是贪。」
「可我今日还有一句话,想问您。」
「你问。」
他往前走了两步。
「您累么?」
严度愣住。
「什么?」
「我问您累么。」他道,「您在台上坐了三日,一日没睡。您的眼睛红得像血,我看得见。您的手一直在抖,抖了三日。」
「您为什么要这么累?」
严度张了张嘴。
「我……我是为了——」
「您是为了七十二宗。」他道,「您是为了那些矿上的、田里的、炼丹的。您怕他们躺下了没人挖矿,没人种地。」
「是。」
「那我问您第二句。」他道,「您三日没睡,为的是让别人睡得着——这话您自个儿听着,别扭么?」
台上死一样安静。
严度坐在那儿,手按着案子。
他的手一直在抖,抖了三日。
这一刻,忽然不抖了。
他把手从案上拿开,搁在膝上。
「别扭。」他说。
声音很轻,可台上传音的阵把它送到了九千人的耳朵里。
「别扭。」
他抬起头,看着郑五。
「你这话问得好。」
「我这三日,坐在台上,看着对面那个人睡觉。」严度道,「我看着他睡,我心里想:凭什么。」
「凭什么我熬了三日,他睡了一个半时辰。」
「我想了三日,没想通。」
「方才你说,你累得踏实。」他道,「我听懂了。」
「我这三日,累得不踏实。」
「你为什么累得踏实?」他道,「因为你烧的水,有人喝。」
「我这三日,没烧过一担水。」
台下先是一声哭,接着又是几声,闷闷的。陆闲没动。
严度站起来,走到台中央。
他走到郑五面前,站定。
「郑五。」
「在。」
「你那三两银子,我赔你。」
他愣住。「啊?」
「你那本册子,是在青崖镇买的。」严度道,「那间铺子后头,挂着执经堂的路引。这事我知道。」
台下「轰」的一声。
「我知道。」严度重复了一遍,「因为那路引,是我签的。」
九千人炸了。
「我说完了。」严度没有理会台下的声浪,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诸位要骂,就骂吧。」
「我签那张路引的时候,想的是:让人去印册子,印得越多,闲道臭得越快。」
「这是我的主意。」
「跟旁人无关。」
他转向西案,拱手。
「陆先生。」
「嗯。」
「我认了。」严度道,「伪册的事,是我。」
陆闲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陆闲道,「初八你带郑五上山,我就知道了。」
「你为何不说?」
「说它做什么。」陆闲道,「那本册子害人,你心里比我清楚。你若不清楚,你不会把郑五带来。」
严度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先生。」他道,「你这人,真是。」
陆闲没拦他。他没说完,转身走到台边,蹲了下去。
就那么蹲在台沿上,抱着头。
九千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像九千盏灯照着一小块地。
看着这个三日没睡、熬红了眼、把自己一辈子的规矩全砸了的老人,蹲在台边上。
郑五站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也蹲了下去。
陆闲站在台上,看着这两个人,没有过去。
两个人并排蹲在台沿上。
一个哭,一个不哭。
台下九千人,没有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