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晌午,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踹门的是个中年汉子,一身灰布短打,腰上别着半截断了的剑穗。他进来谁也不看,直奔躺椅,手指头戳着陆闲的鼻尖,戳得陆闲眉心那道金纹都晃了晃。
「你就是陆闲?」
陆闲睁眼看了看他,眼皮像刚从水里捞起来,还带着懒。「坐。」
「坐个屁。」那汉子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肋下一道旧疤,疤上的皮皱成一团,「我兄弟照你说的躺了三个月,躺得连自家宗门的岁役都误了。上个月被除名,前天在破庙里上吊,让人救下来了。」
院里安静下来,连锅里的粥都不响了。
石大牛站起来了,膀子绷得像拉满的弓。
「你兄弟是照我说的躺的?」陆闲问。
「不是你是谁!」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摔在陆闲腿上,纸页崩开,封皮上「摸鱼讲习」四个字朝天,「青崖镇买的,三两银子!」
陆闲捡起册子,翻了两页,指腹蹭过纸面,墨还没干透。
「这字不是我写的。」
「可这话是你的!」
「话是我的,字不是。」陆闲把册子递还给石大牛,「你兄弟照这个躺的?」
「躺了三个月。」汉子眼睛通红,眼白上爬着血丝,「从早躺到晚,谁叫都不动。宗里派他去押一趟货,他说他要躺,货让别人押了,人家半道遇了匪,货全丢了,人也折了两条腿。宗里说他渎职,除名。」
「你兄弟叫什么?」
「郑五。」
「人呢?」
「在门外。」汉子往门口一指,「他自己不肯进来,说没脸。」
陆闲从躺椅上坐起来,藤条在他身下咯吱一声。
「石大牛,把人请进来。」
石大牛跑到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搀进来一个瘦得脱形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进了院就往墙角缩,像怕被人看见。
陆闲没问他话,只指了指廊下空着的一块地方。
「坐那儿。」
郑五不动。
「坐着。」陆闲道,「什么都不用干,也不用说话。就坐着。」
郑五看了他哥一眼,慢慢走过去,坐下了。
刚开始他坐得很直,肩膀端着,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像在等人来查。
一炷香。
他换了个姿势,把腿盘起来,脊梁还挺着。
两炷香。
他开始东张西望,看看廊下的人,看看瓜架,看看灶房冒出来的烟,烟是慢的,他眼睛是快的。
三炷香。
他伸手去挠胳膊,挠了两下又停下,把腰挺直,可挺了没一会儿,腰又垮了,垮下去又挺,像根压不住的秤杆。
苏窈在旁边看着,一直没说话,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
「半个时辰到了吗?」郑五忽然问。
「早着呢。」石大牛道。
「那……还要多久?」
「半个时辰。」
郑五不吭声了,可肩膀越耸越高,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碾,碾出一道浅印子。又过了没多久,他忽然站起来。
「我不坐了。」
陆闲这才开口。
「坐不住?」
「坐得住。」郑五梗着脖子,「我就是……我就是腿麻。」
「腿麻就站起来走走。」陆闲道,「走完了回来坐。你要是真躺明白了,坐着跟躺着一样舒坦。你要是没躺明白,坐半个时辰比干三天活还累。」
郑五的脸涨得通红,红到耳根。
「我躺了三个月!」
「你躺的是姿势。」陆闲道,「我这讲习不教姿势。」
那汉子急了,往前跨了一步。「你少绕弯子!照你的话躺出了人命,你说怎么办?」
陆闲看着他。
「你兄弟躺了三个月,是躺给谁看的?」
「什么躺给谁看?」
「他宗里岁役,他躲了。押货的差事,他推了。」陆闲道,「他不是不想干活,他是想躺着把活躲过去。这叫瘫,不叫闲。」
郑五猛地抬头。「我不是瘫!」
「那你这三个月,心里舒坦过一天没有?」陆闲问。
郑五张了张嘴。
没答上来。
「你不答就是答案。」陆闲躺回去,「真松的人躺下去,心里是空的,什么都不惦记。你躺下去,心里装着宗门、押货、你哥、除名,装得满满当当,身子躺着,心在跑。那不叫闲,那叫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