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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各显神通试躺

二十六日傍晚,院里坐了四五拨人,各自试起「自己躺」。

暮色刚起,灯还没点全,院里半明半暗,人的脸都笼着一层暧昧的灰。陆闲躺着,先看天——天边最后一缕光被云吞了;再看人——四五拨人坐得散,像一地刚撒下去的籽,各发各的芽。他等着,看哪颗先冒头。

背药篓的女修是真松的,灯边一坐就打起小鼾,肩塌得像浸了水的布,软塌塌挂下来。拎剑匣的少年还装,闭着眼掐诀,指头捏得发白;那道影在旁边陪坐,影尖偏着盯他,盯得他指头越来越慢,最后讪讪停了。另有个青衫长老,盘腿刚坐,怀里传讯铃自己响,他没按,反倒苦笑:「俺宗里也水患,俺得回。」说着真起身去救——陆闲瞅着,眉梢点了一点。

苏窈抬眼,笔尖在纸角顿了顿,墨点洇开一小团。「闲哥,它们各显神通试躺,真松的打鼾,装样的被陪坐点破,该救的自己起身。」

「试出来了。」陆闲躺在椅上,「闲道不是一种躺法。真松的,鼾也行;装样的,旁人陪坐就露;该救的,坐半刻自个儿起身——这三种,都是真闲。只有瘫着悬铃不救人的,是懒。」

石大牛喉咙里滚出两声嘿嘿,被苏窈一瞥压了下去,缩成喉咙里一团响。「闲哥,那女修鼾打得响,算真松?」

「算。」陆闲道,「她三百年没安生喝过一碗热粥,今儿这碗下肚,肩塌气匀,鼾是松的证。松了,闲道就认她。认了,她自个儿回去,宗里也松一块。」

十七号在廊下拨算盘,算珠拨得轻,一颗颗落得匀。「打鼾的客,工钱几何?」

「鼾声不发工钱。」陆闲笑,「打鼾是装不出来的。装的人闭着眼掐诀,真松的人当众就睡着了。」

苟厨子从灶房探出头,灶风把他的灰须吹得一翘一翘。「一院打鼾的、装样的、起身的,粥添几锅?」

「添几锅。」陆闲道,「真松的添一碗,装样的添一碗,起身的也添一碗——起身去救人的,更得喝热粥再走。懒的,锅它自个儿回宗添。」

那道影望着那讪讪停诀的少年,影尖偏着不动,像把那点心思看穿了。「闲哥,这装的,我陪坐点破了。它指头慢下来,就知自个儿歪。」

「点破了好。」陆闲道,「影陪着,他指头就慢;慢到停了,他自个儿就明白装不下去。」

韩执事从廊角踱来,册页翻开,笔尖在墨里醮了醮。「本官记了二十六日。求闲账添一笔:试躺三态——真松打鼾、装样被破、该救起身。这账,西天输得透——输在它不眠逼出万宗来求,今各自试出真闲三样。」

苏窈把册子翻到新页,笔尖落下去,压出一道浅痕,灯影在纸上晃了晃。「闲哥,试躺三态记一笔,闲道不止一种躺法。这规矩,我落档。」

「落档。」陆闲道,「三态立着,来的人自个儿量。真松的塌肩,装样的被陪坐点破,该救的起身。量清楚了,这院才立得稳。」

石大牛喉咙里滚出两声嘿嘿,被苏窈一瞥压了下去,缩成喉咙里一团响。「闲哥,这法子土,管用。」

「土法子看人准。」陆闲道,「真松的当下打鼾,装样的被人坐着看就露。露了,才肯真坐。」

那女修的鼾声一起,院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平了。陆闲听着,想起自个儿头回落脚时,也是这么个鼾把一屋子人连成了片。闲道认的不是谁睡得香,是肯不肯把那点绷着的劲儿,先搁下。

陆闲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少年的指头刚才还捏着诀,被那道影一盯,先慢了半拍,再慢半拍,最后像被抽了筋,软软垂在膝上。陆闲在心里点了点头——装的人最怕的,不是被说破,是被盯着看。看久了,他自己就先不好意思了。

十七号在廊下拨算盘,算珠顿了顿,又拨。「露馅的客,工钱几何?」

「没工钱。」陆闲道,「是它自个儿卷的。装样装半刻,指头被盯停;停了,自个儿就肯真坐。真坐了,才归闲。归闲的宗,西天收不走。」

苟厨子一碗碗递过去,递到少年跟前时多停了一瞬,碗沿的热气扑上少年的下巴。「喝吧。手腾出来端碗,就没空掐诀。」

「趁热。」那青衫长老接了粥,起身前先饮一口,喉头滚了一下,粥的暖顺着脖子下去。「俺回去救水患,救完再来躺。」

「去。」陆闲道,「你坐半刻,自个儿起身去救——这叫真闲。真闲不是不救,是救完不卷着邀功。救完回来,这院接你。」

苦渡在廊下翻了个身,鼾声匀净。「闲哥,这位女修的鼾,我替她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