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日，坡下又来了人。这回不是巡灯使，也不是那道灰。
来的是个穿素白旧袍的，袍角沾着将干未干的金粉，走一步掉一点，像旧天残序里熬到最后的那种人，连自个儿的印都快挂不住了。他进门先扫一眼全院，目光从檐下的灯，移到椅上的影，最后停在矮凳的瓜上。三家并立处，他站定了，像怕踩乱了什么。
「西天残序，遣我来收尾。」他开口，声很平，「旧序散了，可序尾得有人收。你们院这三样——灯、影、瓜，残序都要个说法。」
陆闲没起身：「说法？」
「影归西天，瓜归西天，灯是院里的，残序不争。」来人顿了顿，袖口那点金粉又落了一片，「可影和瓜，本出西天。残序散了，这两样该回残序的册，不应落在私院。」
苏窈在册上点了点，笔尖点在纸面上，一点墨晕开：「闲哥，他拿的是残序的尾印。」
「尾印管残序的尾。」陆闲慢慢坐起来，躺椅的藤条在他背后吱了一声，「可影坐实了，瓜认院了，残序的尾，管不到坐实的座。你这尾印，比巡灯使的正印还虚——正印管西天的人，尾印只管散了的序。」
石大牛凑过来，壮身子在廊下投出一大片影：「闲哥，这又是来收的？」
「来收尾的。旧序派的那道灰收影，西天派巡灯使收影，残序派这人来收尾。」陆闲道，「名头换到第三拨，要的东西不换——都是要这影归它。可影坐实了，归的是院。」
十七号拨算盘，珠子声不紧不慢：「第三拨的收，工钱几何？」
「没工钱。是残序自个儿亏的。」陆闲道，「它越换人收，越证明自个儿空了——空了的序，派到第几拨都收不回坐实的影。」
苟厨子从灶房端粥，白汽从碗口腾起来，糊了半张脸：「喝碗？凉了不甜。」
来人看了一眼粥。热气扑到他袍角，金粉被蒸得发暗。
「残序不食私粥，只收归序的尾。」
那道影在椅边坐正，影尖稳稳偏着院里：「残序的尾，收不到坐实的影。我归院了，许久前就不归西天，更不归残序。」
「许久前？」来人一愣，袖里的册页动了动，「你何时——」
「灯庭废殿灯灭那回。」那道影道，「那殿的苗被铲出墙，我跟着落院。苗成了瓜，我成了坐实的影。残序要收的，是它自个儿死的那道影。死影收不回，活影归了院。」
苏窈抬眼，笔尖悬着没落：「闲哥，这残序的人，比巡灯使还虚。」
「还虚。巡灯使拿正印，残序拿尾印。」陆闲道，「正印管西天的人，尾印管散了的序——连人都管不着，只管自个儿那点散气。散气来收坐实的影，收个空。」
来人在院里立了许久。袍角的金粉掉得慢了，慢到像连掉都掉了力气。
他袖里的册页滑出半截，尾印的金粉簌簌落了两片在青砖上，像两滴凝住的雪。
他伸手想扶椅背，指尖离那木头还有一寸，又缩了回去，像碰了会烫着手。
苏窈在册上添一行：「残序人立院心，手及椅背而未触。」
「碰不得。影坐实在椅上，椅坐实在院里。」陆闲道，「碰椅就是碰院，碰院就得先认这院的理。它认了理，就不再是来收的；不认理，手就伸不进去。不敢碰，就说明他心里那点残序的理，压不过院里坐实的理——真横的，不问就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