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日清早，苏窈翻开册子，笔尖压得重，悬在首页，迟迟没落。墨珠凝在毫端，将落未落，像灯油将滴未滴，悬着不肯下来。
「闲哥。」她抬头，眼底还带着昨夜的灯色，「这册记了许久，记的都是咱院的人、咱院的影、咱院的瓜。今儿我想记一笔大的。」
「记什么？」陆闲道。
「记西天。」苏窈道，「韩执事记的是西天的虚，咱院记的是西天的实。他记西天怎么收，我记西天怎么空。头一回，把这俩字写进咱院的档。」
石大牛凑过来，脑袋探到册边上：「西天？那俩字能写？」
「能写。」陆闲道，「西天不是神，是套不眠的规矩。规矩记进咱院的档，就归了咱院的理。它越收，咱越记；记满了，西天自个儿脸红。」
苏窈在首页落了俩字——西天。墨从笔尖洇开，先在纸上吃出一点黑，再慢慢化成一团，像一粒瓜籽落进水土里，悄悄生了根。
陆闲看她落笔的那一下——手腕稳，力透纸背，像把压了许久的话一次性按了进去。墨迹未干，她又添一行：「卷五·西天卷末：西天以不眠为序，派老暗色收影不成，遣巡灯使收影亦不成，今加囚车空钵销影，仍不动坐实之影。录以备考。」
十七号拨算盘，珠声脆：「写进档的西天，工钱几何？」
「没工钱。」陆闲道，「是这院赢的。西天来收影，咱院把西天写进档——它收它的，咱记咱的，记着记着，它就成咱院册上的一笔了。」
苟厨子从灶房端粥，热气漫上来：「那这西天，喝粥不？」
「不喝。」陆闲笑，「西天只喝令，不喝粥。可它那令，今儿被咱写进档了。令进了档，就归了院的理。」
椅边的那道影抬起头，尖梢朝那俩字偏着：「闲哥，苏窈这俩字，比西天所有印都沉。」
「沉。」陆闲道，「印是西天盖的，会干；这俩字是咱院写的，越写越实。干印压不住实字。」
韩执事从廊角踱来，册页半掩，望了眼苏窈首页那俩字：「本官记的是西天怎么收，她记的是西天怎么空。两本对着，西天自个儿藏不住。」
陆闲看了一眼那两本册——一本的纸卷了角，是被翻急了的；一本的边还齐，是刚写下的。两本并着，像两个人各说各话，谁也压不住谁。风从廊下穿过去，把两本册的页角同时掀起一角，又同时落下，像两下不齐的呼吸。墨气在册页间浮着，像两股不肯散的烟。
苏窈抬眼：「闲哥，韩执事那本册，记的是西天的慌；我这本档，记的是西天的空。两本对着，西天就藏不住了。」
「藏不住了。」陆闲道，「它越收影，越露空；越露空，咱越记。记到它自个儿都信不过那道令，它就输了。」
石大牛嘿嘿笑，扁担在肩上换了回手：「闲哥，这法子土，管用。」
苦渡在廊下动了动，半合着眼，旧袍窸窣一声，像风翻了半页书又放下：「西天写进档了？那我接着睡——睡到它也肯坐下来，让咱给它写个座。」
「接着睡。」陆闲道，「睡修的人，把西天写进档，更睡得沉。它越不眠，越显出敢睡的金贵。」
十七号拨算盘：「金贵的睡，工钱几何？」
「没工钱。」陆闲道，「是闲道本分。西天逼人睁眼，咱教人合眼——合眼的，才看得见那把椅。」
苟厨子把粥碗搁在矮几，碗底蹭出半圈湿：「给苏窈留一碗？她写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