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清早，院门被人从外头推进半步，灰影压进门内，像一块沉了许久的石挪了挪位置。
陆闲在躺椅上睁了眼。进来的是那道旧影，这回它踏进了门槛半步，灰扑扑的影压在院门内，压得地上的光都矮了一截。椅边的影没动，依旧坐在椅边，两道灰一立一坐，像在比谁更沉。
「你真不回去了？」旧影立在那道影面前，声比昨日更虚，虚里却还攥着一股不肯松的劲。
「不回。」那道影道，「西天给了我站的地，没给过一把椅。你也是，站到影散，才换来这道收令。咱俩都从旧序来，可你还在站，我坐下了。」
旧影被噎住，灰影晃了晃，像风里的旧布。「我是旧序的影，令在，我就得在。」
「令早废了。」陆闲在躺椅上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懒，「旧序散了许久，你这道令，是它散前最后一道。散了的序，令还管用？你站了那么久，站的是一道废令。」
石大牛挠头，扁担靠在门框上。「闲哥，这老影子，站傻了？」
「不是傻。」陆闲道，「是没椅。西天给影的，从来只有站的地，没有坐的椅。没椅的影，站到散，也不知自个儿能坐。那道影坐下了，才看清——原来影也能坐。」
十七号在廊下拨算盘，算珠一颗一颗，像在数那道影站了多少年。「能坐的影，工钱几何？」
「没工钱。」陆闲道，「闲道本该是这个模样。」
苟厨子从灶房端粥出来，碗沿的热气扑到旧影身上，被灰一挡，散了。「那老的，喝不？」
「不喝。」陆闲道，「它来收人，不是来歇脚。收人的影，喝不下热的。」
苏窈从袖里抽出韩执事新递的纸，纸角还卷着。「闲哥，韩执事这页记的，是那道旧影的站。」
「它站了多久？」石大牛问。
「站到影散。」苏窈念，「韩执事注：那道旧影奉残序令，站了不知多少年，站成习惯，习惯比令还难改。今儿它来，不是收影，是舍不得那点站着的劲。」
陆闲听着，没拦。他看了一眼旧影立着的灰，又看了一眼椅边坐着的灰，两道灰一个直一个弯。「韩执事这注，点着了。旧序的影，站成了习惯，习惯就成了它的令。它不服那道影坐下，是因为它自个儿站了一辈子，站到忘了影能坐。」
椅边的影凝实了些，灰影里像舒了口气。「你回去吧。残序散了，你这道影，该歇了。歇下来，才知道站了那么久是多累。」
旧影盯着椅子，又盯着那道影坐实的身形，半晌。「你坐下了，我这道令就白派了。」
「白派了。」陆闲道，「旧序派你去收惧，你收了一身怕；派那道影去收惧，它收了个座。你们俩，一个站傻，一个坐下。坐下那个，把令坐成了椅。」
石大牛嘿嘿笑了一声，被苟厨子用勺背敲了下胳膊。「闲哥，你这比方糙是糙，顶事。」
旧影在院里立了许久，终于又退了半步，退出门槛。「陆闲，残序还有别的影。」
「还有，就都来。」陆闲道，「来的越多，越证明旧序空了。空了的序，派不出坐实的影。」
苟厨子把粥碗放上矮几，热气绕着椅边的灰打了个转。「这碗给那道影留着？」
「留着。」陆闲道，「坐实的影，喝得下这碗粥。它记着院里的热，旧序的冷，就再也回不去了。」
苏窈抬眼，笔尖在纸上悬着。「闲哥，那道旧影这回，是真退了。」
「真退了。」陆闲躺回去，「它站了那么久，今儿头回被人说坐下。说中了，它就站不住了。站不住的旧影，只能回去告诉残序——影归院了。」
十七号拨算盘。「归院的影，工钱几何？」
「没工钱。」陆闲道，「算这院自己挣来的。」
那道影在椅边坐得更实，灰影稳稳压着椅面，像一根钉进木里的钉。「闲哥，那道旧影退了，旧序的尾巴，露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