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还没大亮，苏窈从门缝底下抽出一页纸。
纸是韩执事的笔迹，边角卷了毛，墨迹被西天的风刮得发飘，像随时要被吹走。纸边还沾着夜里的潮气，凑近了有墨味混着一点灯油。上头只写了一行正事，余下全是小字批注，密密麻麻挤在纸边，像怕漏了谁的名字。
苏窈展平了，就着门口的光念出声。
「西天不眠，人人不敢睡。小人奉闲哥之命，专记谁打盹。」
陆闲在躺椅上听着，眼没睁。「他真记上了？」
「记了。」苏窈念那行批注，「值夜者甲，册上写值夜，人歪在第三阶，眼闭着，鼾声压在喉咙里。值夜者乙，蹲在灯柱后，脑袋一点一点。值夜者丙——」
陆闲听见「鼾声压在喉咙里」，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真睡着的样子，册上写值夜，喉咙里先叛了。
石大牛凑过来，扁担还搁在肩上。「丙也睡了？」
「丙的册空着。」苏窈道，「韩执事批注：丙惧罚，不敢写自个儿睡，可丙的影子歪在柱根，比谁都实。人是醒着签的字，影先替他合了眼。」
十七号指头在算盘上跳了一下。「记谁打盹，工钱几何？」
「没工钱。」陆闲道，「是差事。韩执事这趟，干得比当年扣米像样。」
苟厨子从灶房端出一碗粥，粥面结着薄薄一层米油，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给他留一碗，他顾不上喝。」
「留着。」陆闲道，「他记人的时候，没人给他记。」
苏窈继续念，念一句停一下，像替那些熬不住的人把气捋顺。
「韩执事又注：西天不眠三百年，可三百年里，敢合眼的越来越多。不是不怕，是熬不住。熬不住的人，册上写着值夜，人早歪了。」
陆闲慢慢坐起来，令牌从膝头滑到手里，攥着。他瞥了眼院角那把椅子，影尖朝里偏，动也不动，像钉死在砖缝里。
「熬不住，才是活人。」
「活人？」石大牛没懂。
「西天要人人不眠。」陆闲道，「可人熬到极限，总得合一下眼。敢合眼的，是还活着；不敢合的，早成了一道影。」
苏窈在册上添了一行，笔尖压得很稳。「闲哥语：敢合眼者活，不敢合者影。录以备考。」
她抬眼。「闲哥，韩执事这册，记的是西天的虚。」
「虚的才看得清。」陆闲道，「正印的人不敢来，值夜的人不敢睡，巡灯使拿灭了的灯收灯。韩执事一本册，把西天记成了空壳。西天那套不眠，像一口扣着盖的锅，里头早沸了，外头还当它凉。」
十七号把算珠拨得哗啦一声。「空壳记账，工钱几何？」
「没工钱。」陆闲笑，「可这本账，比巡灯使的令值钱。」
苟厨子把粥锅端回火上，火舌舔着锅底，粥香混着灶灰味散开。「那韩执事自个儿呢？」
「他敢记。」陆闲道，「敢记谁打盹，就是敢认西天也有人睡。他这一本册，比西天三百年都清醒。陆闲记得头回见这人，他怀里揣着米斗，眼比斗口还紧；如今怀里揣册，眼倒开了。」
苏窈抬眼，怀里还拢着那本册子。「闲哥，你这是要借韩执事那本册，跟西天谈？」
「不急谈。」陆闲躺回去，人半眯着眼，「先让他记。记满了，西天自己就慌了——它最怕的，不是谁睡了，是那本册把谁合眼写在了脸前。」
石大牛挠头，手指戳着头皮。「记下来干啥？」
「记下来，等敢睡的人。」陆闲道，「西天不眠，可总有熬不住又敢合眼的，那才是能坐下谈事的人。韩执事记他们，等于替我点了名。陆闲数了数院里：常来常往的七个，外加暗色那道影，人人熬过，没一个真合过眼——除了椅子上那位。」
十七号停了手里的算盘，珠尾还颤。「点名谈事，工钱几何？」
「没工钱。」陆闲道，「是西天欠的账。」
苏窈把韩执事的纸折好，压在册子下。「闲哥，他问记下来干啥，我替你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