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峰的台阶，比陆闲想的还多。
他抱着半块瓜，跟在宗律长老后头，一级一级往上挪。瓜是凉的，台阶是凉的，风也是凉的，三步一拐，像爬一座总也到不了顶的塔。陆闲觉得，这趟见掌门和去食堂打饭没什么两样，区别只在于食堂不用爬这么高。
「长老，掌门见我，就为喝个汤？」他忍不住问。
宗律长老头也不回：「掌门要见的人，十年里不超过三个。」
「那我挺荣幸。」
「……你倒是一点不慌。」
「慌啥？我又没犯事。前九关都是规矩允许的，裁判长老亲口判的胜。」陆闲想了想，又补一句，「再说了，真要打，我躺下就完了，掌门总不能打一个躺着的人。」
宗律长老脚下一顿，险些踩空。他回头看了这小子一眼，那眼神，像是头回见着一种无法归类的生物。
峰顶是一道月洞门，门后一方小院，竹影婆娑，石桌上真摆着茶，还有一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汽打着旋往天上飘。
掌门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得比外门杂役还素，正拿蒲扇给自己扇风。见二人进来，他抬眼，笑出满脸褶子：「宗律，人带来了？坐。」
陆闲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把瓜搁石桌角上——他本来想啃，见掌门一脸慈祥，又觉得当人面啃瓜不太礼貌，便只摸了摸，没下口。
掌门瞅见那瓜，乐了：「带着瓜来见我，倒是个实在孩子。来，尝尝这汤，后山灵菇炖的，补神。」
陆闲本不想喝。他奉行非必要不进补的原则。可掌门盛情，汤又香，他便接了碗，喝了一口，陆闲眼睛一亮，道：「嗯，比食堂的清淡，不齁。」
掌门笑得更深了：「你这九关，全内门都看在眼里。一招未出，连过九关，连守擂都是躺着赢的。」
「侥幸，侥幸。」陆闲虚心道，「主要还是规矩好。」
掌门和宗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无奈。这小子，把躺赢说得像托了制度的福，竟还挑不出毛病。
他收了笑，正色道：「陆闲，老夫今日见你，不为嘉奖，也不为责难。你名列十强之首，按本门惯例，首强者当得一份机缘。可老夫观你，不像是会去争机缘的人。」
陆闲诚实点头，道：「弟子确实不争。争多累。」
「那老夫便直说。」他压低声，「你过得这十关，外人只当是运气、是滑头。可宗律与我，都感知到了一桩异事——大比途中，似有一道影，曾探你识海。」
陆闲眨了眨眼，问：「影？没印象。我那会儿在睡觉。」
宗律长老忍不住：「你睡你的，它探它的。那影，退了。」
「哦，那就好。」陆闲松口气，道，「不是来打架的就行。」
掌门盯着他半晌，忽然失笑，摇了摇头：「罢了。你这浑然不觉，倒比百般防备更叫人不安。老夫这把年纪，见过无数天才——有的狂，有的隐，有的装——独独没见过你这样的：什么都不要，连被盯上都懒得怕。」
他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腰牌，递来：「这是内门供奉弟子的凭证。从今往后，你不必出早课、不必蹲练功房、不必接杂役。想吃瓜吃瓜，想躺躺。门中资源，你任取——只要你别把躺，躺到误了大事。」这「任取」二字，恰是闲道六艺里那手「留」——把该留住的安稳与好处，稳稳留在这不争的人手里。
陆闲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道：「这牌能换瓜不？」
掌门一哏：「……不能。但凭它去库房，灵果灵茶随你拿。」
「那行，弟子谢过掌门。」陆闲把腰牌郑重收进包袱，道，「那、那大比的名次，我首强，有灵石没？」
掌门被这直白逗乐了：「有。三百灵石，宗律待会儿发你。」
陆闲眼睛更亮了，郑重抱拳道：「掌门厚恩，弟子定当继续好好躺着，不给门中添乱。」
宗律长老在旁，嘴角抽了抽，别过脸去。
这头刚散，院门外转出苏窈。她身后跟着一个人——韩执事。
韩执事低着头，袖口还沾着点伙房的米糠，一见掌门，腿肚子先软了半截。苏窈却站得笔直，手里捧着两样东西：一本厚厚的督查册，和一卷另皮装订的小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