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时辰。钟无眠灵压开始晃了,不是被破,是自家撑不住——他逼人紧,自己先紧到极致,像一根绷太久的弦,弦芯都发白了。
他眼还睁着,可视线已飘;脊背还挺着,可膝头打颤,膝骨在裤下突出来。
陆闲那边,忽然有了动静。不是起身,不是抬指,是打了一串小小的呼噜。这便是闲道六艺里的「歇」——他不退不让,只让人安心睡去;暗里用的却是「顺」,借钟无眠逼来的势反推,叫这「不眠境」的首席,自己先垮。
「呼……噜……」
极轻,极匀,混在擂台灵压风里,像夏夜塘边蛙鸣。
台下有个弟子没忍住,噗地笑了。这一笑像开了闸,满场压抑的笑意哗地漫开,撞在钟无眠背上,他肩头一僵。
钟无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撑了这许久,竟输给一串呼噜。
到申时,他彻夜通明诀先一步见了底。灵压如退潮哗然散去,人往前一栽,被副手扶住,袖口蹭了陆闲席边,沾了点西瓜汁。
裁判宣判:第五关,陆闲胜。胜得毫无波澜——他甚至没睁眼。
钟无眠被扶下台,立阶前,望着那道依旧歪着的身影,久久不语。半晌撂下一句:「我不服。」顿了顿,又补:「……但我服了。」
说罢,竟盘腿在台阶上坐下,学着陆闲模样闭了眼。
十七号大步上前,在钟无眠身旁一并盘腿坐下,拍拍他肩:「钟师兄,悟了?」
钟无眠闭眼,从牙缝挤出一个字:「……悟。」
他盘坐的姿势,竟和台阶上那人分毫不差。旁人当是学样,只有十七号咂嘴——这哪是学,是认了。
陆闲在席上翻了个身,把那声「悟」也听进了梦里,没醒。
那串呼噜还挂在嘴角,没散,像谁替他收着。
陆闲浑然不知又收编了一人。他正梦见西瓜地,风很凉,床很大,把那串呼噜也带进了梦里。
梦里西瓜地没有边界,风一直凉,床一直大。他翻了个身,沉进更深的梦里——这一觉,比望星台那夜还沉。
可就在他睡得最沉时,异象生了。他周身三寸,灵气无端汇聚,丝丝缕缕绕着他打转,凝成一圈极淡的涡。那涡不伤人,却奇得吓人——仿佛整座山灵脉,都悄悄朝这方角落偏了头。那圈涡极慢地转,像有人在水底搅了搅。陆闲的发梢被那无形的风掀起一点,又落回去。旁人看不见,只有修到了宗律那个年岁的,才认得这动静——天地灵机自发来朝,千年也难遇一回。
宗律长老手指在袖里掐了个诀,想看清那涡的来路,却觉一股温吞的力反推回来,把他指尖的探意轻轻拨开。他一凛,收回手,没敢再探。
长老席上,一直沉默的宗律长老猛地起身,瞳孔骤缩:「这是……万机来朝?」
旁座长老低声问:「万机来朝……可是要应劫?」
宗律长老没答,只望着那圈灵气涡,手里的茶盏微微发抖。古籍有载,唯有身负逆天之体者,沉睡时方会引动天地灵机自发来朝。而逆天二字,从来不是吉兆。
苏窈提笔,在册子上添了半句「待查」。她记的,不只是这一关的胜负,更是那圈涡——和玄霄抽脉的账,迟早要并到一处。
上空不知何时聚起一小片铅灰的云。不厚,却沉,隐隐有细碎的冷光在云底游窜,像谁在云后半眯着眼,俯看这方酣睡的弟子。云很低,压得人胸口发闷,像暴雨前那种沉。冷光在云底游窜时,演武场边的灯笼忽然齐地暗了一暗,又亮起来。
那云压了整整一炷香,才散。散时无声,像谁把一口气压回了肚里。台下没人觉出异样,只当方才眼皮沉了沉,是乏了。
散场时,有个低年级弟子凑近擂台,学着陆闲盘腿坐下,刚坐稳就睡着了。执法长老看了半天,没舍得叫醒,只把外袍搭在他肩上。
那冷光一闪即逝。云,也散了。
陆闲没睁眼,睡得依旧安稳。台下喧嚣依旧,无人留意头顶掠过的阴云。唯有宗律长老久久未坐回席,望天的眼神复杂得像是怕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