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团团部后进的一间幽暗窑洞里。
一盏大号马灯悬在半空,将光芒投射在屋子正中央的沙盘上。
沙盘是用河滩上的细黄沙堆成的,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布旗。
一条用白石灰画出的细线,在沙堆间蜿蜒曲折。
那是贯穿晋中平原的命脉——同蒲铁路。
陆骁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白蜡木教鞭,枪尖在沙盘的一处大弧度弯道上重重一顿。
“黑石峡大拐弯,坡度千分之十二。”
陆骁的声音在逼仄的窑洞里回荡,带着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
“因为地势险要,所有重型列车开到这里,车速必须强行降到二十公里以下。”
他抬起头,环视着围在沙盘四周的几张面孔。
“根据可靠密电,三天后的子夜十一点,鬼子的‘黄字号’特种列车会准时通过这里。”
李大彪嘴里叼着个冷烟袋锅,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粗重。
“老陆,你前几天说的那车金子,真要从这儿过?”
陆骁把教鞭往沙盘边缘一搭,顺手摸出银质烟盒,弹出一根雪茄点燃。
“两节全钢防弹闷罐车厢。”
陆骁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里面装着日军搜刮了山西全省三年积攒的两百万现大洋,还有五十箱纯金条。”
“筱冢义男打算把这批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一路运往北平,再转海运送回日本本土。”
“吸溜——!”
李大彪猛地吸了一大口快要流出嘴角的哈喇子,喉结狠狠地上下滚动。
两百万现大洋!
整整五十箱黄澄澄的硬通货金条!
对于连买几斤粗盐都要精打细算的独立团来说,这笔财富足以把他们的眼珠子生生晃瞎。
“娘咧……这得买多少发迫击炮弹,买多少斤白面啊!”
李大彪眼眶通红,双拳死死砸在木架边缘,声音都在发颤。
“老子要是有了这笔钱,能把全团武装成中央军的德械旅,天天顿顿吃猪肉粉条!”
但短暂的狂热过后,李大彪那张满是络腮胡的黑脸,却渐渐沉了下来。
他好歹是在太行山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老将,战场直觉敏锐得很。
李大彪伸出粗糙的大手,在沙盘上的铁路线旁边重重抹了一把。
“老陆,这块肥肉太硬了,怕是能把咱全团的牙口都给崩碎。”
他抬起头看着陆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同蒲铁路沿线全是鬼子的钢筋水泥碉堡,三里一哨,五里一楼。”
“那是第一军的命根子,护送这趟列车的,能是普通的二线伪军?”
站在一旁的沈傲雪闻言,也上前一步,冷着脸翻开手里的敌情通报。
“李团长说得没错。”
沈傲雪的声音清冷,语气分外凝重。
“根据保密局和八路军地下情报网的双重核实,这趟列车加挂了九四式铁甲装甲车厢。”
“车头上架着四挺大口径重机枪,尾部平板车上甚至配了两门三十七毫米速射高射炮。”
她指着沙盘上狭窄的山谷,正色警告。
“押运部队是驻太原宪兵队的一个加强中队,全员装备百式冲锋枪和防弹钢盔。”
“就算我们把独立团两个主力营全拉上去打伏击,拿集束手榴弹炸轨。”
“只要列车没有彻底颠覆,上面的重机枪能在三分钟内把山坡上的步兵全打成筛子。”
李大彪连连点头,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凉水。
“硬抢绝对不行,那就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往钢铁棺材里填。”
他看着陆骁,眼神里满是不甘心。
“老陆,总不能把铁轨直接给炸塌吧?”
“要是整列车栽进几百米深的山沟里,那些大洋和金条全砸烂在悬崖底下,咱连捞都没处捞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一时间,整个窑洞里陷入了令人烦躁的死寂。
只有马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陆骁靠在土墙边,不紧不慢地抽着雪茄,脸上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浓。
“老李,沈秘书,你们当兵打仗,脑子里怎么净装着硬碰硬的蠢念头?”
陆骁掐灭手里的雪茄,大步走到沙盘前。
“谁说老子要拉上全团去跟铁甲列车对射了?”
他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特种作战特有的诡谲与狂妄。
“抢火车这种精细活儿,向来是高科技的技术工种。”
“在移动的时速下撕开敌人的铁壳子,靠的是脑子,不是人头。”
陆骁转过头,冲着门口招了招手。
“三刀,把你的看家法宝搬上来,给两位没见过世面的长官开开眼。”
“得嘞少爷!”
顾三刀尖细的嗓门在门外响起。
他满脸堆笑,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铺满厚黑丝绒的长条硬木箱子,一溜小跑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