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时劣用那种天真的笑容对老妇人说“婆婆你好厉害呀”,看着老妇人愣住后露出混杂着警惕和恍惚的表情
看着时劣说“我走丢了,可以跟着婆婆一起吗”,看着老妇人紧紧抱着那个从猴皮里剥出来的、奄奄一息的男孩,浑浊的眼睛在时劣脸上扫了好几圈。
最后,老妇人松了口。她扯出一个扭曲的、像哭又像笑的表情,声音嘶哑:
“可怜的娃啊,你走丢了吗……走吧,走吧,我会帮你找到你的父母的。稻儿神会帮助我们的,唉。”
她说着,抱着男孩转身,踉跄地往广场另一头的巷子走去。时劣赤脚跟上,步伐轻快,还回头对苏白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等着。
苏白想跟过去。但刚才时劣说了自己“走丢了”,如果他也跟去,就露馅了。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时劣跟着老妇人逐渐走远,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周围很安静。刚才还喧闹的广场,现在只剩他和地上那具耍猴人的尸体,以及散落一地的铜钱、被撕下的猴皮、还有那两只呆立着的猴子
踩高跷和翻跟头的那两只,它们还穿着可笑的小衣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空洞。
风吹过,猴皮在地上轻轻翻卷,像片枯叶。
苏白收回视线,看向耍猴人的尸体。
男人躺在地上,仰面朝天,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全是老妇人撕咬抓挠出的伤口,血还在慢慢往外渗,在石板地上晕开暗红的湿痕。
他看着那具尸体,脑子里回放刚才那一幕:老妇人如何发疯般扑上去,如何撕咬,如何把猴皮从男孩身上剥下。
那些动作太快,太狠,完全不像个普通老人。还有那个男孩,从猴皮下露出的身体,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等等。
苏白的目光停在耍猴人脸上。
男人的嘴角,在动。
是很缓慢、很清晰地,向上弯曲。
两侧嘴角被撕裂的伤口随着这个动作被扯开,血又涌出来一些,但男人毫无所觉,只是继续笑着。
那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染血的牙齿。
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个标准的、疯狂的、无声的大笑表情。
和他胸口那些被撕开的伤口,形成诡异的对比。
苏白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腰侧
虽然剑在系统空间里,但这个动作能给他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下一秒,耍猴人的尸体爆开了。
像灌满水的皮囊被戳破,从内部向外膨胀、撕裂。血、碎肉、骨渣、内脏的碎片,混成一团黏糊糊的红雾,猛地炸开,喷溅。
苏白来不及躲。温热的、带着浓烈铁锈和甜腥味的液体,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
血糊进眼睛,嘴里,鼻子里。视线瞬间变成一片暗红。
他听见了。
很轻,很闷,但清晰。
咚。
一声鼓响。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紧接着,是细碎的、重叠的、无数人同时发出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耳朵,钻进脑子。
苏白僵硬地站在原地,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滴。他缓缓抬起手,抹了把脸,勉强睁开眼睛。
周围的世界,在笑。
广场的石板地面,缝隙里长出细小的、咧开的嘴,无声地开合。
两侧的墙壁,斑驳的污渍扭曲成一张张模糊的笑脸。天空——那片灰白的天幕荡开一圈圈涟漪,像一张巨大的、咧开的嘴。
就连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也变成了“哈哈、哈哈、哈哈”的节奏。
不。
不是心跳。是真的在笑。
他的心脏,在笑。每跳一下,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利的笑。
笑声顺着血管传递到四肢百骸,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开始向上扯。
苏白死死咬住嘴唇,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那股想狂笑的冲动。他转头,看向那两只还站着的猴子。
猴子也在笑。
它们穿着的小衣服,布料上浮现出咧开的嘴。露出的皮毛下,皮肤在蠕动,鼓起一个个小包,然后裂开,露出里面
不是血肉,而是一张张惨白的、光滑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笑脸。
笑脸在皮肤下移动,像有生命的寄生虫,从一只猴子的肩膀爬到另一只的胸口,所过之处,皮毛脱落,露出更多笑脸。两只猴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那些笑脸在它们皮下蠕动、碰撞、无声大笑。
甜腻的气味浓到令人窒息。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苏白感到喉咙发紧,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想要嘶吼大笑的冲动。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
衣服下的皮肤,也在蠕动。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想要钻出来。
咚、咚、咚、咚——!!
鼓声达到高潮,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捶打他的耳膜。所有的笑声汇成一股洪流,冲垮了最后的理智防线。
苏白张开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控制不住地,疯狂地,歇斯底里地笑。
嘴角咧到极限,脸颊肌肉撕裂般疼痛,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但他停不下来。
他一边笑,一边感觉到肋骨在断裂,内脏在抽搐,喉咙在飙血。
视野开始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那两只猴子彻底被皮下笑脸吞噬,变成两团蠕动的、由无数张惨白笑脸组成的肉球。
是广场地面那些咧开的嘴,喷出灰白的雾气。是天空那张巨大的笑脸,缓缓压下。
然后,黑暗。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消失。触发‘死了重来’系统。回档至最近安全时间点。”
“警告:高强度认知污染残留。死亡记忆将受到侵蚀。建议宿主保持清醒。”
“回档完成。”
苏白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广场边缘,手里还拿着那串糖葫芦。时劣刚被撞了一下,糖葫芦掉在地上。时劣捡起来,扔进垃圾筐,转身去追那个撞他的人。
一切,回到了几分钟前。
苏白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那是正常的心跳,不是笑声。
嘴里没有血,脸上没有血,衣服干净。周围人群喧闹,耍猴表演正热闹,老道还在卖符,一切如常。
刚才那一切——血雾、鼓声、笑声、皮下笑脸、心脏狂笑、死亡——都像一场短暂而恐怖的噩梦。
但记忆残留的恐惧和剧痛如此真实,让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时劣追去的方向,又看向广场中央的耍猴班子。那三只猴子还在表演,耍猴人挥舞着鞭子,唱着俚俗小调。老道摇着铃铛,吹嘘自己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