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神子将亲自参与。”格罗佛站起身,声音平静。
大厅里响起一片低哗。
“一个一阶的小孩?”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格罗佛执事,这不是儿戏。”霍恩皱眉。
“神子大人虽力量未显,但其身份特殊,或许能在调查中提供独特视角。”格罗佛不卑不亢,“况且,我教确实没有其他人选。”
霍恩盯着时劣看了很久。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时劣读不懂。
“可以。”最后大主教说,“但神子必须全程在调查队保护下行动,不得单独接触污染源。另外,污秽圣所需要提供关于此类污染的专业咨询——这是你们的教义范畴,不是吗?”
最后那句话带着淡淡的嘲讽。
格罗佛躬身:“谨遵安排。”
会议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时劣脑子里一片空白。
调查队?污染?他?一个连自己身上这些东西是干什么都不知道的一阶小孩?
“你会死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时劣转头,看见邻座一个年轻的钢铁颂者正看着他。
那人大概二十出头,脸上有新鲜的油污,眼睛是少见的琥珀色。
“什么?”
“橡木区的污染事件。”年轻颂者压低声音,“我听说了一些传言。不止是‘天空流血’,还有人说看见了‘长翅膀的影子’在天上飞。那些疯掉的人……他们在攻击别人之前,都在笑。笑得很开心。”
时劣感到一股冷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年轻颂者耸耸肩,“而我讨厌看到小孩去送死。建议你找个借口推掉,哪怕让你们教会被罚款——钱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谢谢。”时劣低声说。
年轻颂者点点头,转回身去。
接下来的会议内容时劣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你会死的”。
散会时,人群涌向出口。
时劣跳下椅子,准备跟上格罗佛,却突然被人挡住了去路。
三个人。穿着深紫色长袍,袖口绣着扭曲的藤蔓图案——是“腐生教团”的人,一个以研究“生命循环与腐朽”为名的小教派,名声比污秽圣所好不到哪去。
为首的是个瘦高男人,眼睛深陷,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
“污秽圣所的神子,幸会。”他伸出手,手指细长得不正常,“我是莫尔森,腐生教团的司祭。”
时劣没握他的手。“有事吗?”
“只是来打个招呼。”莫尔森的笑容更灿烂了,“毕竟,我们两教的教义……有些相通之处。都在探寻生命超越常态的形态。”
格罗佛不动声色地挡在时劣身前:“莫尔森司祭,我们还有事。”
“当然,当然。”莫尔森收回手,目光却依然黏在时劣身上,尤其在他那些银链和宝石上流连,“只是想说,如果神子大人在调查中遇到什么……不理解的现象,可以随时来找我们。腐生教团对‘污染’的研究,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他特别重读了“帮助”两个字。
“谢谢好意。”时劣说,“不必了。”
“那真是遗憾。”莫尔森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那么,祝你们调查顺利。毕竟——”他弯下腰,凑近时劣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一阶的小神子,在真正的污染面前,和裸体的婴儿没什么区别。”
说完,他直起身,带着两个同伴离开了。
时劣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格罗佛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我们回去,神子大人。”
回程的马车上,时劣一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道,看着那些行走的路人,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吗?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他隐约觉得不是。
但每当他试图去回想“以前应该是什么样子”,头就会开始痛,像有针在刺。
“格罗佛。”
“是,神子大人。”
“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时劣问,“在成为神子之前,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这些……”他抬起手,银链叮当作响,“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老执事沉默了很长时间。马车轮子压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咯噔声。
“您是污秽之主选中的神子。”最后格罗佛说,“这就够了。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的使命。”
“什么使命?”
“引导万物,回归应有的形态。”
“那是什么意思?”
“到时候您会明白的。”
又是这种回答。时劣不再问了。他知道问不出什么。
马车停在教堂门口。时劣跳下车,赤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正要推门,他忽然停住了。
教堂的门……开了一条缝。
他记得走时格罗佛锁了门。
老执事做事一丝不苟,不可能忘记。
格罗佛也注意到了,脸色一沉,快步上前将时劣拉到身后,自己先推门进去。
教堂内部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又不太一样。蜡烛还燃烧着,长椅整齐排列,祭坛上的器物也都在。
但空气中多了一股味道。
很淡,像铁锈,又像潮湿的泥土,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喉咙发紧的气息。
“谁?”格罗佛厉声问。
没有回答。
但时劣看见了。在祭坛前的地板上,有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
很新鲜,还没完全干涸。
他走过去,蹲下查看。
是血。
但不太一样——普通的血是红的,这摊液体在烛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紫色的光泽。
“别碰。”格罗佛抓住他的手腕。
时劣抬起头,正要说话,目光忽然定格在祭坛后面的墙壁上。
那里原本挂着一幅巨大的挂毯,上面绣着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图案。现在,挂毯中央,多了一个符号。
像是用血画上去的。一个简单的形状: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倒三角,三角的尖端延伸出一条弯曲的线,像尾巴,或者触手。
时劣从没见过这个符号。但当他盯着看时,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嗡鸣。
很轻,很遥远,像隔着水面传来的声音。又像有谁在他耳边低语,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一件很重要的事。
“神子大人?”
格罗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时劣眨了眨眼,发现那摊血和墙上的符号都还在。
“这是什么?”他问。
老执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老人盯着那个符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是印记。”最后他说,“某个存在的印记。”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东西’来过了。”格罗佛转身,快步走向教堂深处,“而且它留下了邀请。”
“邀请?给谁的?”
老执事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停下,回头看向时劣。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显得异常清明。
“给您,神子大人。”格罗佛轻声说,“给能够看见它的人。”
时劣感到一阵寒意。他再次看向墙上的符号,那个倒三角和弯曲的线,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在缓缓蠕动。
“我不明白。”他说。
“您会的。”格罗佛推开地下室的门,黑暗从门后涌出,带着更浓的铁锈和甜腻气息,“很快。”
楼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时劣站在门口,突然不太敢踏进去。
但格罗佛已经走了下去,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越来越远。
时劣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腕的黑色手环。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在昏暗中,似乎动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是错觉。
肯定是错觉。
深吸一口气,时劣迈出脚步,走进黑暗。
银链在他脚踝上叮当作响,像一串细小的铃,敲打着通往地下的阶梯。
而在教堂外,灰白色的天空一如既往地悬在那里,太阳发出冷淡的光。
街道上行人匆匆,没人抬头看天,也没人注意到,在某个瞬间,天空的颜色似乎暗了一瞬。
就像眼皮眨了一下。
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一切如常。
至少在大多数人眼中,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