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季伯常成才三人再次见到伍六一的时候，是在师部医院的病房里。
选拔结束后的第二天，他、季伯常和成才被安排做全面的身体检查。三个人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脱水、电解质紊乱和肌肉劳损的问题，但都不算严重，休息几天就能恢复。许三多惦记着伍六一的腿伤，检查一做完就跑到了骨科病房。
病房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伍六一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牵引架上。他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苍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灰败。他的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条上刚冒出嫩绿的新芽。
“伍班长。”许三多叫了一声。
伍六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下。
许三多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他注意到伍六一的手边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他瞥了一眼，看到了“诊断结果”和“韧带完全断裂”几个字。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医生怎么说？”他明知故问。
伍六一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韧带断了，即便治好了接上了。以后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做剧烈运动。简单说，这条腿废了。”
他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但这种平淡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许三多感到害怕。他宁愿伍六一骂娘，宁愿他摔东西发脾气，也不愿意看到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伍班长，现在医学发达，你不要胡思乱想，说不定——”
“没有说不定。”伍六一打断了他，“师医院最好的骨科专家看过了，军区总院的专家也来会诊过了。结论是一样的——韧带断裂伴随半月板严重损伤，即使手术能恢复基本行走等正常人的功能就不错了，不可能再从事高强度军事训练。”
许三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伍六一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许三多，你说我是不是很倒霉？”他问，“好不容易熬过了选拔，眼看着就能进老A了，结果偏偏在这个时候废了一条腿。”
“你不倒霉。”许三多说，声音有些发颤，“你只是运气不好。”
伍六一苦笑了一下：“运气不好？也许吧。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没有那个实力，所以老天爷不让我去。”
“不是这样的——”
“行了，别说了。”伍六一重新把头转向窗外，“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许三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轻轻地走出了病房，把门带上。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季伯常和成才赶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三个人站在病房门口，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进去。最后还是季伯常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伍六一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我说了想一个人待着。”
“是我们。”季伯常说。
伍六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到三个人站在他的病床前——季伯常站在中间，成才站在左边，许三多站在右边。三个人都穿着崭新的作训服，站得笔直。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然后说了一句：“你们来干什么？选拔结束了，你们通过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伍班长。”季伯常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们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一个废人？”伍六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但那嘲讽更多的是指向他自己的，“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走吧。”
“伍班长，你别这么说。”成才走上前一步，“你的腿是为了大家才伤的。要不是你走在最前面探路，受伤的可能就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是我不小心，跟你们没关系。”伍六一冷冷地说，“你们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选拔是公平竞争，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谁说你不合格了？”许三多忽然大声说道，“你通过了！袁朗说了，四个都要！你也通过了！”
伍六一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许三多，你别天真了。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人，怎么当老A？袁朗说四个都要，那是觉得我还行吧？但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行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三个人的心里。
病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带来一丝初春的凉意。远处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和操场上的口令声，那是属于军营的日常声响，但在此刻听起来，却显得格外遥远。
“伍六一。”季伯常忽然换了一个称呼。他没有叫他“伍班长”，而是叫了他的名字。这个变化让伍六一微微愣了一下。
季伯常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伍六一的眼睛：“你还记得钢七连连歌的最后一句是什么吗？”
伍六一没有回答。
“『钢铁的意志钢铁汉，钢铁的脊梁挑江山。』”季伯常自己念了出来，“钢七连的人，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脊梁。你的腿伤了，但你的脊梁还在。只要脊梁还在，你就不是废人。”
伍六一咬着嘴唇，不说话。但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成才在旁边接了一句：“伍班长，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吗？你说，钢七连的兵，走到哪儿都是好兵。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伍六一的眼睛终于湿润了。他拼命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那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到枕头上。
“我他妈……不想当司务长……”他的声音终于崩溃了，带着哭腔，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老连长来找过我，说他跟师里打了招呼，给我安排了一个司务长的位置。让我留在部队，管管伙食，算算账，混到转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