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一片安静。许三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着白天训练的画面。他索性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想到外面透透气。
他刚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坐下来,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睡不着?”
是季伯常。他也披着外套,手里端着一杯水,在许三多旁边坐了下来。
“嗯。”许三多抱着膝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脑子里一直在想事儿,躺下也闭不上眼。”
“想什么呢?”
“想今天下午的单杠。”许三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我今天做了多少个腹部绕杠你知道吗?十二个!整整十二个!史班长在旁边数的,一个都没少!”
季伯常喝了口水,淡淡地说:“我知道,我数的。”
“你也在?”许三多扭头看他。
“我就在你斜后方。”季伯常说,“你做到第九个的时候动作有点变形,腰没收紧,第十个的时候差点掉下来,但你撑住了。”
许三多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我也觉得第十个差点没过去,后来一想,不能掉,掉了就白做了,硬咬着牙翻了过去。”
“这就是进步。”季伯常说,“以前你是做到哪算哪,现在你知道跟自己较劲了。”
许三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季伯常,你说实话,我刚来钢七连那会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行?”
季伯常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水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实话,我一开始没什么感觉。行不行的,得看了才知道。但我当时确实挺好奇的——一个能在草原上一个人修出一条路的人,到了钢七连会是什么样。”
“那现在呢?你觉得我是什么样?”
“你现在?”季伯常转过头看着他,“你现在是一个能做十二个腹部绕杠、五公里跑进二十分五十秒、射击能打出四十六环的兵。虽然离钢七连的平均水平还有差距,但已经不是那个被人看不起的许三多了。”
许三多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我真的……有这么大进步?”
“你自己没感觉吗?”
“感觉是有一点。”许三多想了想,“以前跑五公里,跑到一半就觉得肺要炸了,腿也不是自己的了。现在跑到后半段虽然也累,但心里有底了,知道撑过那个劲儿就好了。还有那个腹部绕杠,以前一上去就觉得腰使不上劲,现在一抓杠子就知道该怎么发力了。”
“这就叫开窍了。”季伯常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台阶上,“训练这东西,很多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许三多使劲点了点头,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劲儿褪了几分:“但是伍班长还是不怎么搭理我。”
“伍六一今天下午在器械场那边看了你一会儿。”
许三多猛地转过头:“真的?我怎么没看见?”
“你专心做动作呢,哪顾得上周围。”季伯常笑了一下,“他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看你做完一组才走的。走的时候没说啥,但我看他脸色,比以前好多了。”
“真的假的?”许三多不太敢相信,“伍班长能看我训练?他不是最烦我吗?”
“他不烦你,他烦的是‘不行’这两个字。”季伯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以前不行,所以他烦。你现在行了,他就不烦了。伍六一这个人很简单,你强他就认你,你弱他就瞧不上你。你想让他彻底改变对你的看法,就得继续练,练到他无话可说结束。”
许三多也跟着站起来,用力攥了攥拳头:“我明白了。”
两个人正要转身回宿舍,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开座谈会呢?”
许三多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史今。他披着大衣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班长,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许三多赶紧解释。
“透气透气,把季伯常也拉出来透气?”史今走过来,看了看他们两个,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行了,别站着了,我也睡不着,正好跟你们聊聊。”
三个人在台阶上坐下来。史今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又塞回了烟盒里。
“许三多,来钢七连也有一个多月了吧?”史今问。
“三十三天了。”许三多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