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林小满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般跌跌撞撞地冲进家门。
他刚从赌场出来，手里攥着的最后一块银元也在轮盘上输得精光。
此刻，他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恐惧。
“爹！娘！”
林小满嘶喊着，声音被外面的雷声淹没。
屋内昏暗的灯光下，父母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母亲剧烈地咳嗽着，口中吐出的血丝染红了枕巾。
父亲颤抖着手指向墙角堆积如山的借据，那些泛黄的纸张仿佛一座座大山，压得这个本就贫寒的家庭喘不过气来。
三天前，林小满经不住狐朋狗友的怂恿，偷偷拿了家里的积蓄去赌坊碰运气。
谁料想，不仅输掉了全部家当，还欠下了巨额债务。
催债的人日夜上门，扬言若不在七日内连本带利还清，就要把他全家卖作苦力抵债。
“儿啊……”
母亲虚弱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你去求求王掌柜吧，听说他家正在招赘婿，若是成了，或许能饶过咱们……”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猛咳，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林小满跪在地上，泪水混着雨水流进嘴里，苦涩难言。
他知道王掌柜那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早已垂涎自己的妹妹许久。
若真去入赘，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母，还有妹妹惊恐的眼神，他咬了咬牙，抓起油纸伞冲进了雨幕。
王家的宅院坐落在城西偏僻处，朱漆大门斑驳陆离，门前两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林小满刚叩响门环，就被管家领着穿过曲折游廊，来到正厅。
王掌柜斜倚在太师椅上，肥硕的脸上挂着油腻的笑容，身旁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
“林公子来得正好。”
王掌柜捻着胡须，目光扫过他滴水的衣袍，“听闻你赌术精湛，不如咱们玩两手？若赢了，欠款一笔勾销；若输了……”他故意拖长音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就把你妹妹送来给我当姨太太。”
林小满瞳孔骤缩，拳头暗暗握紧。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阴恻恻的唢呐声，夹杂着纸钱纷飞的声音。
他抬头望去，只见院中古槐树下摆着张八仙桌，桌上燃着三炷清香，香炉后面竟坐着个穿喜服的女子背影。
那女子一动不动，长发垂至腰间，指甲涂着猩红的丹蔻。
“这是何意？”
林小满强作镇定，嗓音却止不住发颤。
王掌柜嘿嘿一笑，示意管家掀开盖头。
当红绸落下的瞬间，林小满只觉得头皮发麻——那根本不是什么活人，而是一具面色青灰的纸扎新娘！
她的双眼空洞无神，嘴角却诡异地上扬，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今夜子时，你若能在这桌上赢满十三圈，便可带走此物。”
王掌柜拍拍身边的檀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崭新银票，“但若输了……就要替我儿娶这位‘新娘’进门。”
他说着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黑边遗照，照片里的少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分明是个病秧子。
林小满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门板。
他知道这绝非寻常赌局，可想到家中病重的父母，还是咬着牙坐到了对面。
铜制的骰盅在桌面发出清脆声响，第一把掷出三个六点。
围观的仆役们发出低呼，王掌柜的眼睛眯成了缝。
随着赌局进行，怪异之事接连不断。
每当林小满即将输掉关键局时，总有冷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忽明忽暗；纸新娘的头偶尔会微微转动，绣着金线的嫁衣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到了第十一圈，林小满额头沁出冷汗，手中骰子突然变得滚烫，仿佛要从掌心融化。
子夜时分，更鼓声敲响。
林小满捏着最后一把骰子，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只见纸新娘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踩着莲花步缓缓走近赌桌，每一步都在青砖地上留下湿润的脚印。
浓郁的腐臭味弥漫开来，王掌柜等人却仿若未见，只是催促他继续掷骰。
“开！”林小满闭眼抛出骰子，再睁眼时，六个面的点数竟是罕见的全红。
满室皆静，唯有纸新娘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王掌柜脸色铁青，挥手让人抬来装满银元的木箱，同时又让人捧上合卺酒。
“既然赢了，按规矩该饮下这杯喜酒。”
林小满接过酒杯的刹那，发现酒液竟呈暗红色，表面浮着细小气泡。
正要开口质问，忽觉指尖刺痛，低头看见竹筷尖端渗出黑血——原来所谓的酒杯竟是用尸骨打磨而成！
他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了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次日清晨，林家门前停着顶扎满白花的黑漆大轿。
八个抬轿汉子面无表情，脚腕上都系着铜铃，走动间叮咚作响。
媒婆搽着厚重的胭脂，笑得见牙不见眼：“林少爷好福气，王老爷特派我来迎亲啦！”
林母抱着女儿痛哭不已，林父举着锄头要拼命，却被突然出现的阴阳先生拦住。
那人手持罗盘绕着宅院走了一圈，脸色煞白：“此乃阴亲，不可为之！这轿子走过的路，三魂七魄都要被勾走！”话音未落，阵阴风吹灭了所有灯笼，轿帘无风自动，露出里面端坐的纸新娘。
林小满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他被强行换上大红吉服，胸前佩着驱邪的铜镜，手腕缠上浸过雄黄的红线。
临出门前，妹妹塞给他一把糯米，在他耳边轻声说：“哥，棺材铺刘叔说过，遇鬼撒米能暂阻阴兵。”
迎亲队伍沿着官道前行，沿途百姓纷纷闭门闭户。
经过乱葬岗时，轿夫们突然加快脚步，铜铃声急促如催命符。
林小满透过轿帘缝隙，看见道路两旁站着数十个白衣女鬼，她们梳着相同的发髻，脸上蒙着红盖头，正冲他盈盈施礼。
申时三刻，队伍抵达王家祠堂。
大堂中央摆着天地桌，两侧站着披麻戴孝的人群。
司仪高唱礼毕，林小满刚要掀盖头，忽觉脖颈后掠过一丝凉意。
转头看去，镜中的倒影显示背后站着个无头新郎，断颈处蠕动着蚯蚓状的血管。
“拜堂！”随着一声吆喝，林小满机械地完成仪式。
交杯酒入喉灼烧剧痛，他踉跄着扶住柱子，发现柱身上密密麻麻钉着褪色的桃木钉，每根钉子上都缠绕着枯萎的头发。
喜宴上的菜肴散发着腥臭，宾客们咀嚼时发出咯吱声响，有人甚至直接用手抓起生蛆的肉块往嘴里送。
夜色渐深，林小满被推进布满红绸的新房。
雕花拔步床挂着鎏金帐幔，锦被上撒着红枣桂圆，可这些吉祥物件都蒙着层灰白色霉斑。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窗棂缝隙里嵌着破碎的瓷片，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色的符咒。
子时一到，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